无法成为女神的陆君

作者：田丸久深

第一卷 一、红颜美人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夜殇

「——化好了。一花，已经可以了唷。」

彷佛受到那甜美而低哑的嗓音诱惑似的，我睁开双眼。

「买下这支睫毛膏果然是正确的呢。」

眼前的人抿着嘴轻笑出声，呼出的鼻息轻轻地搔过我的鼻尖。

「眼影的成色清透好看，眼线也画得很漂亮。」

他注视着我上了妆的脸，因为满足而面露微笑的神情就近在眼前。

「一花，你好——可爱！」

那对冷峻细长的眼中隐含曚昽的目光。嘴唇红润富有光泽。他一边摆弄垂落至胸前的黑色发丝，一边递给我手镜的姿态十分妩媚。

即使只是将修长的脚随意曲起侧坐，在这间房内也展现出有如一轮鲜花绽放的存在感。

「今天的妆也化得很好吧？」

「不愧是陆呢。」

化妆的成果得到夸奖，陆呵呵地展露微笑。优雅缩起肩膀的身段透出一种纤细的气质，那是经过研究的成果。从紧身连衣裙里裸露的手腕和双腿白皙而修长。高挑的身躯没有任何多余的脂肪。

「一花好好喔，不管搭配哪种妆或衣服都很适合。」

把刚买来的化妆品并排而放，陆接着拿起一样又一样在我脸上试妆。沙哑的说话声彷佛因兴奋而让后背颤抖，他用略微缓慢的甜美语调说道。

「再擦上唇蜜就结束了。」

当我的嘴唇被樱桃香味的唇蜜涂满后，总算大功告成。

从正面凝视我的那对眼眸，以及勾起妖艳弧度的唇，也同样被化妆品妆点得更具风韵。

从懂事起便一直和我待在一起的这位青梅竹马，每一个举手投足皆显露姿色，让人不禁要看入迷的美丽的陆。对他而言，将我打扮成女孩子味十足的模样是他的兴趣。

并且，他自己也穿上女装。

「这支唇蜜的颜色不浓，一花也喜欢吧？在学校也能用喔。」

把刚拆封的唇蜜握进我手中，陆再次轻笑起来。陆特意优雅动作的时候，能从些许宽松的领口窥见白皙的肌肤。明知道那里应该只有一片平坦，却还是忍不住感到心跳加速。

陆是不折不扣的男孩子。

每天放学后，他就会来到我的房间。在房内一角摆满服饰和化妆品，然后随自己喜好地打扮自己和我，便是他最喜欢的事。

日夜不停地研究杂志和网路上影片的陆，绝不会错过时下的流行。他将我做为练习对象，因而钻研出的化妆技术可要比一般的女孩子高明多了。

不仅是技术，陆那张中性的容貌也比我们这些女孩子还要出色。戴上长直发的假发后，总给人一种艳丽的氛围，笑起来眼波荡漾的模样却又转为可爱的印象。当陆抱起喜欢的泰迪熊，互碰鼻尖的姿势就好比少女般惹人怜爱。随着表情与动作的改变，陆时时刻刻散发出不同的魅力，就算每天见到也看不倦。

「女孩子真好呢，稍微妆点一下就变得美丽动人了。」

「陆这样说有点讨人厌耶。」

「哎呀，谢谢夸奖。」

呵呵地笑着，陆坐到床上，接着极其自然地让我坐到他膝上，开口凑近我的耳畔。

「一花，可以碰你吗？」

搔痒着我耳朵的那道声音，再次宛如快融化似地甜蜜。

「……可以喔。」

在我点头以前，陆的手早已滑入衣服里。那只手贴在小可爱上面，触碰我的侧腹。顺着肚脐边缘绕圈画弄的指尖惹人发痒，我边笑边扭动身子，一动作，肚子上的肉就被捏了捏。

「是不是有点胖了？」

「最近和陆去吃蛋糕吃到饱的关系吧。」

陆从后头伸长手紧抱住我，玩闹着揉捏我的肚子。一旦我向他抗议，陆便像个恶作剧完的孩子笑起来，松开了手。

「好羡慕女孩子喔，既柔软又有好闻的味道。」

「我和陆不是用一样的香水吗？」

「不一样、不一样，女孩子本来就有一种好闻的味道在啦。」

陆把脸埋入我用电卷棒烫卷的头发，嗅闻起颈间的香水味。当初觉得紫丁香很稀奇就买了，闻起来并不甜腻。那股香气不分性别皆适用，让陆很中意。

紫丁香于北海道初夏时节盛放。尽管早就过了乍暖还寒※的季节，然而今天感觉寒凉异常，我用后背倚靠在陆身上，感受他的温暖。

注1：北海道五月下旬至六月上旬是紫丁香花季，同时受到鄂霍次克海高气压的影响，冷空气造成北海道出现忽冷忽热的天气变化。

他的手仍在我衣服里摩娑，却没有下流的想法。陆单纯只是想享受女孩子特有的丰润身形，尤其是从侧腹部到腰窝的曲线。

「一花，胸部变大了吗？」

「还不是每天被陆缠着摸来摸去的关系。」

「那就向我道谢吧。」

被陆抚摸的时候，我总是用力闭紧双眼。这么做的话，就不会看见在这具身体来回抚摸、性别鲜明的那双手。

正在触摸这具身体的，是从孩提时期便与我情同手足的青梅竹马的手。陆只是喜欢打扮得和女孩子一样、喜欢女孩子丰腴柔软的身体而已——我这么告诉自己。

「像这样触碰一花，是我最幸福的时光了。」

每当耳语之间，他的唇总会碰上我的耳垂。

他的指尖怜爱地抚触内衣上的蕾丝。

「一花，你好漂亮。真的好漂亮呢。」

不知何时衣领已经敞了开来。小可爱的肩带滑落肩头，裸露的肌肤接触到冰冷的空气。

彷佛对待易碎品一般，陆温柔地将我放倒在床上。他的动作之轻，就连床里弹簧的嘎吱声都只微弱地响。

就好像女孩子在对我出手一般。

我的房间是一座秘密花园。

★

陆的女装兴趣，仅止于在我房间的时候。

小时候大方穿着女孩子衣服的他，长大后便不在别人面前这么打扮了，所以他的家人并不知道这项兴趣。我们是同一所公寓的隔壁邻居，陆每天来到我这里的行为，两家人都以为是交往中的同龄男女之故。

实际上陆只是要避免被家人怀疑，才把自己的收藏放到我房间罢了。

平时的陆是一名就读札幌的高中、极其普通的男高中生，绝不会使用女性的说话方式。一头短发用发蜡抓造型、不太正式的西装制服穿法、使用男性的第一人称※，就是一名随处可见的十七岁少年。

注2：日文原文中，陆在女装时会以男女皆可使用的「私」作为第一人称，口吻也偏女性化。平时的第一人称则使用「俺」。

「——话说女生啊，化妆时都使用哪些工具啊？」

即使如此，陆在学校打入女生圈子的时候还是挺多的。

第六节课开班会讨论学园祭的安排。我们二年A班负责的模拟店面已经取得了提供饮食的许可※，然而还没归纳出具体要开哪种店，徒有时间持续流逝。

注3：日本学园祭开店若涉及食品贩售，考量到食安问题，需要事先向当地保健所或保建中心提出申请。

梅雨季过去，准备期间的每一天都离夏天更近了一点儿。学园祭将会在七月的连休期间举行。除了各班开的模拟店面，有参加社团的学生也会为了社团即将推出的活动尽一份心力。我们采放任主义的班导师正安静地坐在教室一角，迷迷糊糊地打着盹。

窗户的另一边，能看到杨树的棉絮飞舞。我们就读的高中位于市街上，从校园里能望见大通公园※里札幌电视塔的小小影子。天气好的话，甚至连藻岩山也能看到，可惜今天的天空灰蒙蒙的，无法瞧见那般景色。

注4：位于日本北海道札幌市中央区的公园。园内的札幌电视塔是札幌市内著名的地标之一。

班会讨论由担任学级委员长的佐仓千彰主持，不过班上的中心团体握有更强的话语权。尽管佐仓多少会提些意见，但要是那些人不同意的话便无法产生共识。等到身为班级上位者的他们厌倦讨论后，女生们便把化妆用具在桌上摊开。

午休时应该就补过妆了才对，接近放学时间的现在，感觉得到空气里非比寻常的浮躁。学校制服不分男女都规定打深绿色领带，然而有些女生无视规定，绑的是自备的蝴蝶结。井口光坐在陆后面，正在往手腕喷香水。她在班上是格外亮丽的存在。

她从鼓鼓的化妆包里取出化妆用品的过程，被陆饶富兴趣地观察着。涂完睫毛膏的井口同学挪开镜子，看向陆的脸。

「那样一直盯着看，很有趣吗？」

「很有趣喔。井口要染那头头发的时候啊，都是怎么跟设计师说的？」

我们学校的校规相较之下比较宽松，只要能在暑假后刚开学之类的特别日子通过服仪检查，就可以在化妆和发型上拥有一定程度的自由。由于是市内偏差值高的学校，并没有打扮得太浮夸的学生，大家都在常识范围内尽情打扮。

「眼珠的颜色是戴彩色隐眼吗？每天戴不会很辛苦吗？」

「人家的头发和眼睛明明是天生的，但是大家都不相信耶。」

因为无法克制自己的兴趣，一有机会陆就会向女生搭话。举凡带着杂志上介绍过的品牌新品的人、留了一头让人无意中看入迷的秀发的人，都是他在意的对象。不过能够顺利不被人发现，都要归功于他与生俱来容易和人打成一片的个性。

女生们不介意被人看见化妆的过程，对于把手伸向化妆用品的陆，大家都很乐意告诉他相关的知识。接着，受到影响的其他男生便会一起加入话题。同时，彷佛理所当然一般，我就待在陆的身旁。

他对于我们在学校能够分到同一班感到幸运，时常将我留在身边。那是为了防止哪天露出破绽的话，我可以帮忙打掩护。

「那款腮红是最近出的颜色，满显色的喔。」

「那款睫毛膏有登上最近的杂志介绍。」

「这支眼线笔感觉不太好画耶，亏它卖很贵。」

「嘿……是喔。」

如此这般，他的知识量与日俱增。其他男生似乎也觉得有趣，慢慢开始会跟着拿起化妆品把玩。

「远野同学果然喜欢化妆漂亮的对象吗？」

井口同学也不忘试探陆。被那对化着完美妆容的眼睛注视，陆没有丝毫胆怯地露齿微笑。

「我可能喜欢自然系的妆感吧。」

「看吧，像你这种的，结果根本就喜欢天生长得可爱的孩子嘛。」

陆其实知道自然妆才是最难化的，只不过装作不了解的样子罢了。像井口同学那种强调泪袋的妆，在陆心中获得「像熊一样不自然」的负评。他对她本身不感兴趣，只是被那支新推出的唇蜜吸引了注意而已。

对于班会没有结论的讨论失去兴趣的男生们，相继拿起化妆品在脸上试化。他们被自己脸上涂的大红色口红逗得发笑，接着不知道是谁提出了意见。

「——唉，开女装吃茶店怎么样？」

听见那句话，陆的眉毛随之上挑。

「就是让女生帮我们男生化妆，再由我们穿女装接客。」

「那个在几年前就有学长姊做过了吧。不是听说太恶了，没有人气吗？」

「所以才要挑战啊。普通的吃茶店未免太无聊了吧。」

带头的男生们开始起哄。先前停滞的讨论彷佛不存在似的，班上的大家纷纷热闹地互相交换意见。许是因此，被吵醒的班导总算抬起头来。

「——老师觉得，女装吃茶这个名称可能不太适合。」

「伦太郎明明一直在睡觉。」

我们的班导笕伦太郎成为教师的时日尚浅，班上对他用着朋友般说话方式的学生不少。使劲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他终于站到黑板前面。

「今天放学后就要提交申请书了，赶快有个结论。」

「照这样下去就真的要做女装吃茶了。」

千彰叹了口气说道。然而班上似乎已经有了共识。

「女装吃茶很好啊，就是名字土了点。」

「那人妖酒吧怎么样？像电视上会出现的艺人那种夸张的风格。」

「叫做酒吧，但又不能提供酒。」

「嗯……不然男大姊吃茶？」

「决定了，就叫男大姊吃茶！」

班会结束的前一刻，二年A班的模拟店面主题宣告定案。

大家仓促决定完各项事务的负责人后，下课钟响起。放学后，实行委员便立刻前往代表会议集合，担任其他组别的组长也必须参与相关的说明会。在大家各自准备离校的嘈杂之中，我偷偷觑了一眼陆的脸。

从那张侧脸读不出情绪。他没注意到我的视线，起身走向所属的小组。

「……话说远野同学啊，肯定会对交往对象的打扮唠叨个不停吧。」

补完妆的井口同学看着陆的背影，小声嘟囔道。

「是我就不能接受。」

随后，她将目光投向我。

在女生中颇受欢迎的陆，被一部分人传言正和我交往中。她的视线里包含了那种意思。

陆对于我们的关系被周遭打探一事不置可否，不如说，他意识到利用这点更方便。本来像我们这种打从上学就一起行动、回家直奔我房间的关系，就算否定交往也没人会相信。说到底，不过是为了隐瞒陆的兴趣，我也没有想揭穿的意思。

只是，看着他一次次拒绝来告白的女生，不禁会猜想，他是不是对女孩子没兴趣呢？

在十七岁这种容易胡思乱想的年纪，即使触摸了我的身体也没有对我出手。喜欢读时尚杂志，看了化妆影片就热衷研究，自己也穿上裙子变得漂亮。

并非有着穿上女装就会兴奋的性癖，陆仅是把自己做着女孩子打扮一事视为理所当然而已。

我不清楚他对女装怀抱如此热忱的原因。如果他是在被女性手足包围的环境下成长的话，还说得过去，然而陆的手足只有男性。

那只手、那些手指，纵使拂过我的胸，也不会再做更进一步的动作。即便伸手探入裙中抚摸我的大腿，也不会有这以上的发展了。他摸我身体的动作，就好像在疼爱人偶一般。

他对我不抱有性方面的感情。

是我做为女人的魅力不够吗？还是陆对女性没有兴趣？

倘若我将他看待成一名男性的想法被知道的话。

陆一定会拒绝我。

「——一花，等我一下！」

拉长的说话声在走廊间响起，我沉浸在陆女装时的模样，闻声反射性地回头。

我身为吃茶店的料理组之一，透过抽签被选派为组长。放学后必须尽快前往烹饪教室参加说明会。打扫时间也在和女生们聊天的陆，大概是注意到我不见才追上来的。

那道喊着「喂——」的话音低沉，跑步的姿势不具备一丝优雅。如果他用女孩子的跑步方式过来的话，我也会焦急起来吧，不过那个姿势怎么看都是男孩子。虽然说话方式有点甜腻，但还算在能够唤醒女生的母性本能的范畴里，所以大概没问题吧。

「为什么先跑了嘛。」

「我和陆分到的组别不是不同吗？」

「反正到时候还不是会一起做事，我也一起听说明不好吗？」

陆分到负责吃茶店布景的大道具组。为了让提供的菜单和店面整体气氛搭配，之后的准备期间多半也会时常共事。

「既然和井口同学她们聊得那么热络，分组也一起不就好了？」

尖酸的口气不由自主跑了出来。陆听完，呵呵地小声哂笑。

「小一花在吃醋吗？」

「才怪。」

被我果断反驳后，陆缩了缩肩膀。女装时明明是颇具姿色的动作，为什么现在只散发一股无辜的气息呢？

举行说明会的烹饪教室离一般教室有段距离，因此一路上遇到的学生逐渐减少。虽然那边也有高一生用的饮用水设施和厕所，但放学后利用的人就少了。其他班的组长或许都到齐了，走廊此刻四下无人。

陆查看了四周好几次。没有其他人，到处都不见人影。他用手指比了一个方向后，不待我回应，那只手便抓起我的手腕，拉着我走向饮水区。

原本以为他要带我走进厕所而有所戒备，不过他似乎没有那个意思。评估完男厕跟女厕哪边有死角后，他最后选了与女厕相连的饮水区。

「……陆？」

「安静点。」

夺过我抱在胸前的笔记用具，陆将它们立在百叶窗前。随后望向我的脸，唇角勾起魅惑的弧度。

存在于秘密花园里的陆似乎苏醒了。我看着那张流露出万种风情的笑脸叹气，然而内心深处，仍为了他选择我而非其他人感到松了一口气。

「……今天又看上了什么？」

「井口的那支唇蜜。是昨天刚发售的新品。」

他绝对会买那个。话语中饱含热度，看得出他的开关切换了。

「嗳，一花，可以摸你吗？」

「不行，万一有人来了怎么办？」

他的手撑到墙上，紧邻着我以防逃跑。被高个子的他挡着，我的身影完全被复盖过去，隐匿于走廊的光线之下。

「刚才啊，好像要被服装组量尺寸，所以我就跑了。」

在教室里补妆的那些女生分到服装组。开设男大姊吃茶不止要负责男生的妆，服装也要自制的样子。尽管还没决定好谁来穿女装，陆似乎早就在她们的名单内了。

「陆也在学园祭穿女装不就好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摆出一副超级排斥的脸，手上却同时在拆解我制服衬衫的钮扣。连同每天早晨系上的领带，陆似乎也很擅长解开。

「等等，都说不行了……」

甫张口出声便被他的手捂住。那只大手将我的鼻子也遮掩，趁我挣扎的期间，陆的唇碰到了我的颈间。

那双唇没有擦上平时的口红，贴在我毫无防备的脖颈。短发搔弄得我一阵刺痒，那有别于放学后存在于我房间的、踏入禁忌世界的氛围。这种样子，与那些在靠近屋顶的楼梯平台上亲热的情侣没什么两样。

平日的陆总会在我耳边低语着「好漂亮」、「好可爱」，今天却一反常态。寂静正支配着我们，俨然要将彼此的吐息扼杀。

陆的手正要探入我衬衫里面的同时，吵闹的说话声传了过来。

似乎是感情很好的两名女学生结伴走来。她们多半也要去烹饪教室，能听到「不快点不行」、「要迟到了」的对话。

就在以为她们会直接经过的时候，脚步声却停止了。

「抱歉，我去一下厕所。」

听见那句话，我们停下动作。

「——啊！」

注意到我们的女学生们屏住呼吸。「讨厌」、「快走吧」的窃窃私语响起。大概是高一生吧。离去的脚步声中，亦混杂了诸如「呀——」、「讨厌啦」、「好猛喔」的兴奋声音。

陆也有听到才对，然而直到感觉不到那些女生的气息，他才说了一句：「走了吗？」

「走了喔。应该没有被看到脸。」

「那就继续吧。」

吐露细语的那张唇碰到我的发丝。面对再次动作的他，我死命地挣扎。

「陆，手、拿开。」

「拿开的话，一花就会大叫吧。」

「不快点过去就要迟到了……」

无视话音被那只手掌闷着的我，陆的嘴唇落到了我的眼角。

就算推他的胸，他也不为所动。他像是嫌碍事似地制住我的手，能感觉到明确属于男性的力量。与一起买的香水味不同，陆身上传来他的气味。汗水的味道。那让我的脑袋陷入恍惚。

细密的吻如雨倾落。陆没有丝毫犹豫地凑上双唇。然而那些举止就好比母亲亲吻婴儿，证明了他对我不抱有欲望。

「陆，说明会要开始了。」

「……知道了。我会忍耐。」

他的手仍捂着我，而他的唇在此刻重叠上那只手的手背。正好对上我嘴唇的位置。

陆绝不会亲吻我的唇。

★

过去曾有一次，陆的兴趣被人讨厌。

那是在我们还就读中学一年级的时候。进入青春期的我和陆，很自然地变得不再向对方搭话。虽然在两家人的聚会上会普通地互动，但在学校就会避开彼此。

当时的陆比我还矮，以男生的标准而言，头发也偏长。肤色白皙、身材瘦小，而且尚未迎来变声期的他，穿上裙子的话就会被误认成女孩子也说不定。

正值那种时期的某一天，和我们来自不同小学的女生们聚在一起质问陆。

『陆同学，听说你小学时会穿裙子是真的吗？』

小学时代的陆可说是将之视为一种常态，确实有过做女孩子打扮的时候。上学时穿长裤，不过一有机会就想穿我的裙子，于是放学后勉强我和他交换穿的经验发生过好几次。

『……是真的啊？』

面对摆出盘问态度的女同学，陆老实地点了点头。无法理解为何如此询问的他，感到不可思议地偏着头。

而对于回问「怎么了吗？」的陆，女同学重重地蹙起眉宇，皱着小鼻子开口说道。

『好恶心。』

唾沫自那张毫不留情的嘴中喷飞。听了那句打从心底的侮蔑话语，陆就只是吃惊地睁圆了双眼。

那句话成为一个导火线，整个班级开始将陆视为异样分子。

说起来，那家伙的房里有熊布偶，就像女生的房间一样。说起来，陆同学从以前就净是跟我们玩在一起。还以为穿裙子只是玩笑，现在看来不觉得怪怪的吗？不觉得他挂在包包上的那个钥匙圈很奇怪吗？他的铅笔盒感觉也很小孩子气耶。

不要和陆说话啦，会被传染人妖的。

所幸那没有持续太久。陆突然迈入成长期，身高抽高，声音也改变了。他剪了一头清爽的短发，换下包包上的钥匙圈。就连铅笔盒以及当中的文具也悉数换成没有图案的单调款式。

撇开成长期不论，陆本身也费了一番努力，到了令人为之动容的地步。他把那个曾经无比喜爱的角色钥匙圈送给我。散发草莓香气的橡皮擦在不知不觉间被放进我的铅笔盒里。而他在走路与说话方式上付出的心力也没有白费，变得像男孩子一样粗野，甚至连每晚抱着入睡的泰迪熊，最终也放到了我的床上。

曾一度疏离彼此的我和陆会再次有交集，也是从这时开始。过去存在于他房间的宝物被全部带到了我的房内，我的房间因此变得十分有女孩子的感觉，就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

换句话说，陆的房间原封不动地搬进了我的房间。所以他才会每天过来。我不会批评他的女装，他只在这样的我面前穿上裙子，并且让我也换上相同的服装。后来他开始运用不知从何学来的知识化妆，掌握了变得益发有女人味的变身术。

我对陆的女装不抱有任何的嫌恶感。中学时代的那些女生，感觉是正逢开始有生理期的多愁善感年纪的关系，面对男生与性方面的事物才会变得格外敏感。我迎来初潮是在中学三年级的时候，那阵子周遭已经不会有紧盯着陆的视线，我们也已经自然而然地一起行动。

比起排斥陆，我想拥护他的心情更为强烈。不能让任何人知晓他的兴趣。不得不当作两人之间的秘密。

为了守护陆，我可以变成换装人偶或者其他的任何存在。

能够成为他特别存在的优越感胜过了一切。我在幼时的梦想是成为陆的妻子，从这点来说，连自己都觉得这份恋情好漫长。

在这段漫长的岁月中，这段关系转往奇怪的方向前进，而我似乎甘之如饴。

开始准备学园祭后，有些变化造访了我们的秘密花园。

之前总是直接回家的放学时间，如今被准备工作占据了一部分。针对模拟店面所需的料理、布景、服装，根据各议题反覆开了好几次会议，身为料理组组长的我也不得不出席。

陆所属的大道具组在室外作业的时间很多，因此我们理当会有直到离校前都碰不到面的时候。

即使离校以后，也会有前往小组成员家中试作料理、为了外出采买而错过彼此的时候，亦有陆不来我房间的日子。

每天都会见到的陆，变成只有男孩子一种模样。

进入七月，学园祭迫在眉睫的某个星期日，大家约好在委员长家集合。除了各组组长外，还有好几名学生参加，其中也有陆。

我们互相报告进度，每个组别最终都按照各自负责的主题完工，于是大家都安心了下来。

中午过后解散，我便被陆拉往大街上的百货公司而去。

初夏时分的大通公园会举办紫丁香祭与YOSAKOI索朗祭※，至于没有活动的期间就成为市民休憩的好场所。沐浴在夏日的阳光里，闪耀光芒的喷水池水花看起来清凉，然而我们早已从会在那儿玩水的孩提时代毕业了。

注5：一种以舞蹈为主的日本祭典型态。每年六月上旬，北海道的札幌市会举办为期五天的YOSAKOI祭典。

他的目标是井口同学使用的唇蜜。虽然说过想要，但在之前那种百般忙碌的日子里却怎么也抽不出时间，如今才总算轮到实现心愿的购物时间。

我们装作是我想找唇蜜的样子向专柜人员咨询，试用了好几款商品。每当尝试一种新颜色，陆就会给出像是「换个亮一点儿的颜色可能比较好」、「这个色也很适合你耶」、「还是也试试看那个颜色吧」的意见，美妆柜上的店员全都夸他「很喜欢女朋友」。

对化妆不感兴趣的我请教店员适合初学者的妆容，陆若无其事地趁机观察专家的技巧。被说了「为了男朋友努力化妆吧」而收到一组试用品的我，刚出百货公司便将全数转送给陆。

接下来，陆久违地进到我的房间，才把背包抛到床上，连外出服都还没换掉就开始化起妆。

「果然一花配这个颜色才是正解呢。」

将化妆用品与镜子摆在摺叠桌上。究竟有多少种类呢？陆收集了不输给专业人士的数量。他运用从专柜人员学来的技巧，俐落而仔细地替我的脸上妆。

「本来想用和井口不同的颜色，但果然还是这款的显色效果最美呢。要和这搭配的话，就选前阵子买的紧身裙。这样的话，今天也不要把头发弄太卷，让光泽散发出来……」

比起我这个房间的主人，陆更了解衣橱的内容物。说着「轮廓从裙子里透出来会不好看」的陆，连内衣款式都会指定。或许就连我的身体尺寸变化，陆也正确地掌握着吧。

收到今天的搭配指示，我懦懦地开口询问。

「……妆的部分呢？」

「等一会儿帮你上唷。」

「不是说这个。陆还没——」

闻言，陆好像才注意到自己仍然是男生的装扮。「啊」的微小声音从喉间发出。趁我换衣服的期间，他从衣橱里抽出一件连身裙。

虽然他连我有哪些内衣都清楚知道，自己却不会穿上。在他的裙摆底下，永远穿着紧身四角裤。扔开脱下来的T恤后，随之暴露的上半身并没有乳房，而是胸肌的起伏线条。

陆已经准备完了，耗的时间远短过费心于我的时间。头戴黑色的长直发假发，脸上是除了底妆外只上了浅浅一层眼影的淡妆。不过只要抹上口红，那里便会出现一名隐约显露姿色的女性端坐着。

服装只穿了一件连身裙。那是陆中意的其中一件，使用柔软布料的宽大裙摆，下身大胆地搭配深色长筒袜，以此强调腿部的优美线条。他从来不怠慢保养，手和腿上因此没有任何多余的体毛。

「果然不做这种打扮，就展现不出我最好的状态呢。」

陆摆出端庄的仪态微笑。化身为这个状态的陆是无敌的。

比平时还要谨慎地用电卷棒帮我把头发往内卷，再以护发油增添光泽。即使上了妆也无法满足似的，反覆挑选适合的耳环来配戴，直到满意为止。身处这座久违的秘密花园中，看得出陆之前究竟有多么地翘首期盼。

「你看，打扮好了唷。变美丽了呢。」

一边让我查看镜中的模样，陆一边呼呼地轻笑。是淡妆的缘故吗？感觉他的眼神比平时还锐利。

「不愧是陆。」

「谢谢。」

尽管我也有自己化妆过，却无法化出这种放大眼睛的效果。光是用电卷棒整理过微鬈的头发，给人的印象便截然不同。通常他倾向帮我化与年龄相符的可爱系妆感，今天为了配合唇蜜的颜色，化了成熟感觉的妆。

连我自己也觉得看起来比平时还美。正因为是摆弄我的脸多年的陆，才更懂得应该强调哪里、修饰哪里。他绝对不采用杂志上介绍的人气女星风格的妆。虽然会学习时下流行，最终还是为了呈现出我自身的特色。

啊啊果然，陆很厉害。看着镜子，我不由得感到佩服。面对这样的我，他挪近膝盖一步，眼中闪烁光辉。

那句台词要来了。

「一花，可以摸你吗？」

「……可以喔。」

甫张开唇，烫过的鬈发便沾上唇蜜。睫毛膏上得比平时浓密，眨起眼来很重。

他让我坐在床上，自己维持跪姿将手搭上我的大腿。抚摸我穿着长筒袜的膝盖，沿着腿的曲线描绘直到抵达脚尖，无声微笑的唇瓣贴近了那里。

宛若受到美人的服侍似的。一旦我轻轻地伸手碰触他的头发，那双蒙眬的眼便抬往我这边。

透过浏海空隙瞧见的那道眼神同样勾人。陆将发丝拨往耳后，在我的膝盖落下一吻后，突然站了起来。

我被推倒在床上，他撑起双臂压在上方，将表情藏于逆光之下。我们擦的同一款香水散发出不一样的香气。那顶假发的发尾垂落，散在我的胸上。

「一花。」

伴随着那声呢喃，陆的手伸向我的脸颊。是因为压抑不住这份久违的心情吗？他触碰我的指尖微微发颤。

陆撑着手肘将脸凑了过来。他的重量叠在我身上，却不会令人痛苦。为了不造成我的负担而小心翼翼着。察觉到那份温柔，我的身体不再感到紧张。

在感受得到对方鼻息的咫尺之间，总算看得见陆的表情了。他无声凝视的双眸中映出我自己。那看起来却像是别人，我的脑海里浮现出另一个冷静的自己。

陆的那双眼，一直在看的是谁呢？

在他面前的是我。是这座秘密花园里，对他言听计从的换装人偶。

然而陆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是在寻求谁的身影才让我换上衣服的？想要听见什么才将我的唇瓣抹上色彩？

要怎么做，陆才能够正眼看向我这个人？

「……陆？」

比我的声音要早一步，陆的唇落到了我的眼尾。反射性闭上眼后，能感觉到他的指尖探进了我的雪纺衫底下。

钮扣不知何时被解开了。那张唇贴上坦露在外的胸口，留下口红的痕迹。偏深的波尔多酒红色口红是陆喜欢的颜色。

然而，陆从未将这个酒红色使用在我的脸上。

适合他的颜色并不适合我。陆在我这里寻求的，是他理想中的女性。配得上他喜欢的颜色、撑得起他喜欢的服饰，那位他心目中的女神。

可是我没有办法回应他的期望。

「一花，很漂亮喔。」

低语的嘴含住我的耳垂。我的身体随之颤栗。

现在，眼前的陆是女性的身姿。

他摸我的那双手却好大、好厚实。

挺起身子、俯视我的那个身姿毫无疑问是女性才会有的。

然而那件连身裙底下的身体却结实而骨感。

「一花……」

细语的嗓音甜蜜而低哑，甚至深沉。

明明上了一层眼影，那对眼神却十分锋利。

「陆。」

倏然间我用两手推开他的胸膛。

但是陆抓住我的手，轻易将我固定在床上。以单手压制我，另一手碰触我的肌肤。对于想要挣脱的我，刻意用身体的重量压住，使我动弹不得。

感觉得到他贴伏在我胸口的唇瓣呼出热气，身体浴火似地灼烫。

我和陆分开太久了。

少了放学后在房间碰头的时光，只在学校见面。即使这样的时期非常短暂，我也已经不小心习惯了陆身为男性的那一面。

那么现在，覆盖在我身上的究竟是谁？

「……陆，等等。」

声音无法传达给他。一向都是如此。陆将我视作人偶来对待。

他将我的身体与理想女神的虚影重叠在一起。

「陆，放手。」

就算我用尽全力动作，他也文风不动。脸颊、眼角、额头，然后又是脸颊被嘴唇一一贴覆上。

陆并不是在亲吻我。而是在亲吻他理想的女生。

每一次被他碰触，我都在拼命压抑这份焦灼的恋慕之心，不想让他察觉，所以他不会注意到真正的我。

「陆。」

我的声音被深红色的嘴唇堵上。

这是他第一次亲吻我。

这本是陆一次也没碰过的地方。

「……住手！」

我别开脸大叫出声。

也许是被这个声音吓到了，我能挣脱他松开的手了。看着跌下床逃开的我，他呆呆地开口。

「……一花？」

「不要碰我！」

为了躲开那只伸过来的手，我猛然站起身。

听得到陆在叫我的声音。我却头也不回，从秘密花园中夺门而出。

★

不顾一切地跑开后，白天阳光留下的暑气直逼得我汗流浃背。

紧身裙贴在腿上害我跑得艰难。头发打在脸上妨碍呼吸。正当我开始喘不过气降下速度的时候，来到了从前常来玩的公园。

紫丁香的季节虽然要结束了，公园里却还残留着开迟的几朵。散发着与香水不同的天然甜香。只要闻到那个味道，我就会想起小时候的事。

公园里随着四季更迭绽放不同品种的花。春天会铺上蒲公英的辽阔绒毯，我戴上白花三叶草花冠，一边寻找四瓣叶子的幸运草。夏天时洋槐的花瓣如雨落下，花圃里惹人怜爱的薰衣草正含苞待放。秋天有熟成的木莓与东北红豆杉的果实，被我当作点心边吃边玩耍。

那个时候的花园还不是秘密。

盖了一座大型溜滑梯的游乐场打从以前就没变，依然在那里。我和陆总是在那里玩到日落。跌倒磨破膝盖的他，摆出一副泫然欲泣的脸被我牵着手回家，在那条路上夕阳笼罩着我们，将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别哭了，陆。回去以后我帮你贴OK绷。』

『可是，衣服上都是泥巴。』

抽抽搭搭地哭着的陆会跌倒，都是因为玩鬼抓人时被年长的男孩们追逐的关系。

『为什么穿粉红色的衣服就会被捉弄？但是他们都不会说一花什么，为什么？』

『因为陆是男生的关系？』

『为什么？为什么男生就不能穿粉色衣服？为什么不能在保育园里穿裙子？为什么和一花一样却不行？』

听着五点的钟声响起，和陆牵手走着的我以姊姊的身份自居。

就像是要摆脱当时的那个旋律，我用跑的穿过公园。

再也回不去了。不想回去。

已经回不去那个会在傍晚回家的从前了。

嘴唇上还残留着陆的感觉。内心深处的锁因此被撬开了。想要他更多地碰我、抱紧我，忍不住希望他知道真正的我。

紫丁香被称为恋之花。我从在这座公园玩耍开始，就被那种香气包覆着、恋爱着。

好喜欢陆，好喜欢好喜欢。

同时，也好痛苦。

「——痛！」

由于不看前面就跑，我没注意到经过的行人。

「不好意思。」

撞到人的瞬间，对方的包包掉到地上，我打算捡起来时，正好和那个人对到了眼。

「……井口同学？」

今天白天的时候，在委员长家中集合的成员也有隶属于服装组的井口同学。她的家应该不在这附近才对，为什么会在这里？面对惊讶的我，她一边揉着被撞到的肩膀，边睁圆了形状好看的眼睛。

「莲见同学怎么了吗？做这种打扮。」

被指出打扮的事令我回过神来。我在学校总是素颜，有自然鬈的头发也是放给它乱，一副幼稚的模样。因此她没见过我这种程度的妆扮。

「上妆后整个人的感觉都不一样了耶。不是很好吗？也化妆来学校呀。」

那道仔细观察的目光，突然落到了我的背后。

「——一花！」

是陆追了上来。大喊的声音混入喘息声，也没有发出甜蜜话音的余裕。我回过头，却见到他还穿着连身裙。

看陆还没注意到井口同学的样子，我吓得脸色苍白。不能让这两人见到面。然而抢在我行动之前，她的眼神已经捕捉到了陆。

他停下脚步、维持双手撑在膝上喘气的姿势。脸虽然被凌乱的假发遮住，她的视线却移向陆的脚下。陆没有女性穿的鞋子。因为他只会在我房间换上女装。要外出的话，就只能穿男用的运动鞋。

注意到服装和鞋子的不协调感而游移的她的视线，与陆抬起脸的动作同时发生。

「……远野同学？」

井口同学一下子便看穿了这个身姿的真面目。

「那个打扮，怎么回事？」

陆的脸被看见的瞬间，看得出逐渐变得铁青。

望着她毫无顾忌走向陆的背影，我连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为什么打扮成女孩子的样子？」

陆频频开口想说点什么的模样彷佛一只缺氧的金鱼。从他衣服底下滑落的，肯定是冷汗而不是跑步出的汗。

我必须守护好陆。

「——为了练习。」

我开口出声，两个人都回看过来。

「是为了学园祭在练习。我稍微试着帮陆化妆，但化得不太顺利。」

话一旦脱口而出便无法停下。我尽量用轻松的语调，把话继续下去。

「与其当天才临阵上场，提前练习不是更能掌握住想传达的氛围吗？陆好像也在为了服装烦恼的样子，所以就把我家有的借他试穿了。」

陆正感到煎熬吧。强压下不安的心，我直视着她的双眼。

「不过负责服装的是井口同学才对，真是不好意思。想说学园祭当天我也能帮上什么忙就好了，所以才和陆在练习。」

「……那倒是没关系。」

蒙混过去了。她僵硬的表情逐渐缓和下来，眼神在我和陆之间交互打量。

「果然女生和男生化同样的妆是行不通的耶。原本觉得远野同学稍微妆扮一下就行的，这样看下来……」

手握拳抵在唇前，井口同学观察着陆。对上她毫不客气的视线，陆虽然面露微笑，在我看来只觉得是勉强拉扯嘴角的表情。

「无论服装还是化妆品，可能都不能用我们现有的了事。本来以为远野同学有张女性化的脸，化起妆来却总觉得像人妖似的。」

穿上女性服饰的话，男性的骨骼就会异常显眼。越是想要装扮得像女人便越会显得不自然。以前学长们的女装吃茶会失败就是这个原因吧。独自冷静分析的井口同学，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一般大大地点着头。

「这个值得参考，谢谢。趁学园祭之前找时间来练习吧？」

「说得是呢。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再跟我说。」

「你们两个也早点回家比较好喔。远野同学一副在接受惩罚游戏的样子。」

轻轻挥手说了拜拜，井口同学便回去了。

而我们只是茫然地呆站在原地，就那么过了好一阵子。

「……陆，你还好吗？」

太阳逐渐西沉，天色黯淡的公园内。我朝溜滑梯的底端窥探。

在隧道型溜滑梯的洞口，陆正环抱膝盖蹲缩成一团。此刻的公园里没有嬉闹的孩子。无人经过的公园里，每当风吹过群树便随之摇曳，一味地飘散出绿叶的芬芳。

「陆。」

出声唤喊也没有反应。更遑论看到埋首于膝的他现在究竟是什么表情。

井口同学的身影消失在尽头后，陆一语不发地躲到了这个地方。

当我们还是孩子的时候，他一遇到讨厌的事便会躲来这里。个头娇小的陆一天到晚被其他男生捉弄。一旦遇到那种时候，他就躲进溜滑梯底端，一直等到大家都离开。

当时朝着那样的他出声的，同样也是我。

「陆，回去吧……？」

伸出手的话，蜷缩着的陆就会抬起头才对。在五点的钟声响起的时候，两个人手牵着手一起回家。然而今天的陆面对我的喊声，执拗地一点儿回应也没有。

直到刚才我分明都忙着逃开他才对。但是那种心情已经消失了，我弯下腰钻进溜滑梯里面。

小时候应该很宽敞的空间，现在却感觉十分狭窄。处在膝与膝即将撞上的距离，令人回忆起逐渐不再使用这个空间的种种岁月。原本以为秘密的花园仅限于我的房间，不过我和他似乎早在许久以前，便拥有了只属于我们的特别地方。

风似乎停止了，公园的味道因而凝滞不散。绿叶的气味中隐约混入紫丁香的香气。和我们身上的香水一样的气味，与孩提时的我们重叠在一起。

「回去吧，陆。天黑了喔。」

我将手搭到他肩上的同时，陆无言地摇了摇头。

「你在介意井口同学说的话吗？没关系的，今天只有匆匆上妆所以上得很淡，鞋子也只穿了运动鞋而已。」

凌乱的假发发梢都打结了。香水味也被汗水冲淡，感觉得到陆的味道近在眼前。

「没关系的，陆。」

「……没办法。」

零碎吐出的话语正颤抖着。

「井口同学没关系的。她不是会到处乱说的那种人。到时候在学园祭上狠狠地打扮一番，让大家都吓一跳吧。」

「……没办法。」

「回去吧，陆。待在这种狭小的地方会弄痛身体的。」

或许是太阳下沉得更多的关系，四周急剧地暗了下来。虽说正值夏季，天黑后还是会冷。我们穿得少，搞不好会感冒。

「嗳，回去吧？」

偷瞧的话还是能看到一点儿陆的表情。

「已经、没办法成为了。」

原以为他在哭，然而那对眼眸里没有泪水的痕迹。

「我没办法成为一花。」

「……陆？」

我伸出手让他面向我这里。陆起先想抵抗，但在我们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程度后，他便低垂下眼死心了。

「我没办法成为一花。」

「成为我？」

咬起口红残留无几的唇，陆摇了摇头。

「我一直想成为一花。和一花穿一样的衣服。变成一花的长相。」

从那张口中反覆听见我的名字。宛如呓语一般，他重复着我的名字。

「小时候明明是一样的。和一花穿一样的衣服，头发留长也不会被骂，可以和一花一样拥有女孩子的外表。」

那时候的我们形同姊妹。我的身高比较高，把穿不下的旧衣服送给陆的话，他便会欣然穿上。一起穿裙子玩耍的话会被当成是小女生们在玩，对此我们也不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彼此都因为能够做为对方身边的特别存在，而高兴得不能自己。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我们的身体与心灵皆迎来变化。

「一花的衣服，我开始一件一件地穿不下。就算改买大一点儿的尺寸，那些衣服不久后又变得不适合自己。而即使和一花化了同样的妆，也无法再变得和一花一样。」

「……陆是，想要变成女孩子吗？」

这是我始终抱有的疑问。不过他摇了摇头。

「一花是我的理想。」

终于，陆看向这里。

「一花是从小时候起，就一直和我在一起的女生。我以为我们可以一直保持不变，可是却没办法。」

「……陆曾经想变成我吗？」

再次垂落视线，他静静地点头了。

「一花是一花，我们无法变得一样。一花的身体逐渐变得像女孩子，我却无法拥有一样的身体。意识到不同之后，我感觉就像是被抛弃了……」

那是对心爱的人偶开始萌生的不协调感。

「我在一花的身影里寻找自己，却哪里都找不到。我们没有任何一处相似的地方。一花每天每天都变得更漂亮，我却和这些衣服、这些化妆品越来越不相搭。那让我感到不甘心的同时也很羡慕，一花的身上没有我的存在，则让我很悲伤。」

他在我的身上寻找自己的身影。

「……我喜欢一花。」

彷佛竭尽全力似的，陆如此说道。

「一想到在一花身上有和自己一样的地方就安心了，也感受得到一花有在看着我。可是每当一花的身体发生变化，意识到和自己的不同，就好像有种被抛弃的感觉……打算在一花身上找寻自己的过程中，我却开始变得想抱紧你，想把你弄得一团糟，想把你变成专属于我的人……」

出现这些想法的自己，感觉反而更加地离一花远去。吐露那些话语时紧紧闭上的眼睑睁了开来，滚落豆大的泪珠。

「对不起，一花。对不起。」

「……陆。」

无法遏止地哭起来的陆，不停发出孩子般的呜咽声。

「对不起。我伤害到一花了对吧。抱歉。」

每擦拭一次泪水，眼影便脱落一些。底妆也已荡然无存，面对那张纯粹的脸，我轻轻伸出手。

「我也想紧紧抱住陆唷。」

我握住那只被泪水濡湿的手。

「摸我吧，陆。」

我将那只手拉向自己。将那只犹豫着、打算抽开的手按到我的胸口。

「不要道歉。再多找一下吧。因为陆就在这里。」

拨开那头凌乱的发丝，我探进那双眼瞳。

「我最喜欢的陆，就在这里面。」

想着彼此的心情，不知何时改变了姿态。

我们手握着手，像姊妹也像挚友一般发育成长。然而最先背叛这份心情的人，肯定是我。

我喜欢上了陆。

存在于我心中的陆换了一种姿态。想抱紧他，想要独占他，不想被知道这份心情——于是变得想从心里抹消他的存在。

我是我，陆是陆。没有办法永远保持不变。亦无法将其中一方融入另一个人。随着今后身体的成长，我们之间的不同势必会与日俱增吧。

不过，我喜欢陆的这份心情绝不会改变。

他的手怯生生地包覆住我的胸。平时的不客气去哪里了呢？贴上他的温度，我不禁噗哧一笑。

陆也有一颗柔软的心。尽管一旦触碰就可能会毁坏，却让人想要独占，甚至干脆由自己来一手摧毁，那种脆弱而虚幻的地方。在那其中，便有着如同宝物般被守护的我存在吧。

好像能理解他触摸我的心情了。

我用双手包覆住陆的脸蛋。直到贴近得感觉到彼此呼吸，那张唇吐露我的名字。

而在名字化作声音之前，我已轻轻地，覆上他的嘴唇。

★

注意到时，公园已降下夜的帷幕。

由街灯来守护行人安危的街道上，我们牵起彼此的手走着。不过无论是闻惯了的花香，还是一起走惯了的街道，今天感觉起来就像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即使回到公寓，我们也没有回去那座秘密的花园。

我有几年没进过陆的房间了呢。那是属于一名男高中生的卧房。书桌、床与窗帘，全部都很简单的房间。

物品被随手放在地板，书架上的漫画跳着集数摆放。稍微杂乱的普通的男生房间。

甜香水或其他味道也一概没有，只有陆的气味的房间。

直到关上门前，我们不发一语。上了锁后也依然保持沉默。阒寂无声的房间里，但凡发出一个音节，这个世界就好像会崩陷。

今天本该是第一次的接吻，却彷佛从许久之前便一直持续着，我们自然地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宛如已然知晓了彼此嘴唇的触感，也像是在互相确认似的。甚至让人觉得为何至今都没有这么做？如此地感到不可思议。

房间的照明没有打开，不过月光自窗户映射进来，洒落于我们身上。

陆温柔地碰触我，彷佛在对待纤细的砂糖甜点一般。

眼影褪尽的那双眼正以无声的语言倾诉。顾虑着我身体的视线深处，敏锐的目光若隐若现。

我探出手，那顶假发的发梢便缠上指尖。尽管假发歪了，陆不甚在意地将其摘下放到床上。

他露出最真实的面貌。在那里没有女性的陆存在。

为何我们会以不同的躯体出生呢？

陆的手抚摸上我的肌肤。

那只手将我身体的形貌诉说予我听。孩提时应该还一样的胸部、腰、臀部，如今已变得大相迳庭了，它如此诉说着。

不过，存在于彼此心底的想法是一样的。

陆的身体与我不同了。即使被他紧实的两只手臂抓住，现在也不会感到害怕。抱紧我的那股强大力量令我屏住呼吸，不过温柔的陆很快便放柔力道。

「一花。」

那道唤声渗入我的耳朵深处。

「你好漂亮。」

陆也很漂亮唷。在我这么回话以前，彼此的嘴唇又一次重叠了。

彷佛探寻彼此一般。彷佛要告诉彼此一般。

就好像彼此化为了一体。

为何我们会以不同的躯体出生呢？

是为了探求那个肉眼看不见，却藏于心底深处的与自己相同的存在吧。

为了了解那个存在，我们确认着彼此的体温。

第一卷 二、樱花、樱花

我们的樱花绽放的那天，是在天空降下令人留恋的雪花的日子。

「……有了。」

戴着连指手套的手握紧准考证，我愣愣地喃喃自语。

降下大片鹅毛雪的云，正俯瞰着集中在校园内布告栏前的学生们。大家凝神望向看板上罗列的准考证号码，一找到自己的号码便传出喜悦的呼声。

「——有了！」

那道呼声比谁都要大声，震响了鼓膜。那个人不在意周围的目光，摆出万岁姿势的双手上戴着和我一样的手套。

「考上了！我合格了耶，叶月！」

「我也上了唷，由乃。」

猛地抱住我的由乃，脚下踩着羊毛靴蹦跳个不停。随着她的晃动，我的头也被摇得直晃，雪花落到眼皮上化了开来。

会场中，众多考生的脸上浮现悲喜交织的神情。像由乃就因为欢喜过度流出泪来，正脱去手套拭泪。她的手指上有个我从未见过的，因握笔而生的巨大的茧。

「有努力读书真的太好了……又能和叶月读同间学校，好高兴。」

我们决定志愿学校的时候，由乃被班导师劝告不要太勉强，把目标放低比较好。和我约好要一起去同一间高中的她，无论圣诞节或是新年期间都不曾休息，从早念书到晚，最终漂亮地考取了第一志愿。

「叶月，要一直和我在一起唷。」

剪到与下颔的线条齐平的头发，将那张小脸蛋衬托得格外显眼。在那对枇杷叶般的大眼睛中有着浑圆的眼瞳，若是被那眼瞳注视，便好像要被吸进去似的，我不禁点了点头。

「当然，就算在高中也会一直在一起呀。」

我的头发和她剪了相同的长度，不过被头上戴的兜帽遮住了。我们的耳罩是一起买的。连指手套、奶油色围巾、焦糖色的粗呢大衣和羊毛靴，全部都穿同样的款式。

随着降雪的强度增加，视野被染成一片白。前几天还顺利融雪的街景，现在再度化为银色的世界。由乃眺望着校园里铺上白雪妆的群树，出神地嘟囔着。

「这间校园里的树，听说是樱树。虽然入学典礼时还没到开花期，不过未来就能够在上学时看见满开的樱花了，真让人期待。」

即使是现在还紧闭的花苞，到了四月下旬也会开始绽放吧。我和由乃一起上学的景象自然地浮现眼前。

我们穿着同样的制服，提着挂了同样钥匙圈的包包，留同样的发型、穿同样长度的裙子并肩而行。有着几乎相同的身高与体型，形同双胞胎般的相似身影。

我和由乃是一心同体。两个人做为一个命运共同体存在。

★

和由乃的初次相遇，是在樱花的全盛期早已远去的中学二年级夏天。

「——我叫做染井由乃。请多指教。」

在黑板前如此打招呼的她，面对教室中如涟漪般激起的一阵笑声，红着脸颊低下了头。

来不及买新制服的关系，由乃穿着和我们不同的水手服制服，无事可做地站着。对于这个在学期中途才转学过来的人，班上无论是谁都以奇异的目光盯着她。

「那么，有谁可以帮忙替她介绍学校环境吗？」

班导的目光在教室中徘徊，接着与我对上视线。于是她扬起擦了口红的嘴唇，说道：「就拜托叶月好了。」

以那次为契机，我和由乃成为独一无二的挚友。

正式升上高中的我们，一年级也分到了同一班。在被与中学时不同的生活追着跑的期间，学园祭的准备期便来临了，一年C班的模拟店面决定开设鬼屋。

「喂——来这边帮一下忙。」

被男生叫到，我们两个一起抬起头。

「你在叫哪一个？」

「哪一个都行。要帮看板装上脚架，麻烦帮我压住这边。」

以鬼屋而言，大道具组需要的人手最多。用到工具的作业规定要在校舍外执行，各学年都聚集到中庭做事。我们的大道具组组长是棒球社的，就算置身在中庭里，声音也很宏亮。

先站起来的是我。敏捷地跨过散在地上的道具后，我去到作业中的组长旁边。随着跳跃的动作裙摆掀飞起来，他因此慌张地别过脸去。

虽然也有班级还未开始着手制作，不过我们这些一年级从很早就开始准备了。一等我将要装在宣传用看板的脚架固定好，他便拿起铁锤开始打钉。

「组长，技术很好耶。」

「我家人是木匠。我从小就拿铁锤和锯子当玩具玩喔。」

他用锯子锯木材的的姿势驾轻就熟。用嘴叼着铁钉，举臂挥下铁锤的动作没有犹豫，一看便晓得他平时就已经习惯这些工作了。大道具的部分在他的指挥之下，看板和隔起走道的墙壁等等正一一成形。

「基础布景已经大致完工了，不过小陷阱的部分感觉很微妙。预算有限的关系，已经尽量降低开销了，但做成寒酸的鬼屋的话也不好。」

这时候的教室内，负责扮鬼的人和服装组的学生应该正在开会。幽灵的小陷阱打算采用小灯泡和蒟蒻一类的经典小物，毕竟学园祭的鬼屋往往会给人一种手工感。吓人的时候禁止和客人有肢体上的碰触，因此让这份工作变得更有难度。

「难得负责大道具，真想做些机关装置唉。像那种会让妖怪突然现身的。」

「油漆由我们来负责，所以小陷阱就交给组长啰。」

我和由乃两人负责上油漆。跟正在挥舞木工工具的男生们分开后，由乃在中庭的一隅默默地动起油漆刷。见状，组长发出小声的叹息。

「染井的手指很巧，比起大道具组，我觉得服装组更适合她。」

我们选择大道具组加入的理由，是因为当初分组时还没额满的关系。要加入热门的服装组或扮鬼组都必须经过抽签，就有可能会拆散我跟由乃，所以才选择进入需求人数最多的大道具组。

然而由乃的力气小，不管是搬木材还是使用铁锤都不是顺利。虽然我会被其他男生叫去帮忙木工的作业，不过交付给她的很多都是些不用出力气的活。

像要躲进墙壁似地蹲在风雨走廊※上的由乃，彷佛钻入笼子角落的仓鼠。今天风很大，铺在地上的防水布被掀翻了好几次。装了道具的垃圾袋随风飞舞，飘落到由乃身旁。

注6：通常用于连接两个或多个建筑物之间的廊道。风雨走廊可以是室内或室外的，具体形式和材料会因地区、建筑风格和用途而有所不同。

「抱歉，染井，麻烦把那个拿来。」

「……」

由乃回应的声音小得几不可闻，接着将垃圾袋递回给男生们。就算被道谢了也只是小幅度地点头。在男生数量压倒性多的这个小组里，她的存在显得格格不入。

由乃有严重的男性恐惧症，连和同组的男生也无法好好说话。组长和班上其他男生并不会以此来捉弄她，从这点而言，确实能感受到高中生距离成为大人的阶段靠近了一步。

「由乃，看板做好了喔。组长说就拜托我们画出厉害的图了。」

把完工的看板搬来，我们开始准备油漆涂料。遵照唠叨的组长的指示，涂油漆之前要先上一层底漆。

用滚筒刷沾上底漆时，上方忽地传来说话声。

「——穿那样用的话，油漆会沾到制服上喔。」

我抬起头查看，一名男学生越过风雨走廊的扶手望向这里。可能是正要离校，他背着后背包。印象中没在一年级里见过那张面孔。

「换件衣服比较好。你们有带运动服来吗？」

「啊……今天没有体育课，所以……」

在中庭作业的话就有可能会和别班学生交流到，不过被面对面地搭话还是令人感到紧张。由乃好像连声音都发不出，仅是摇了摇头。

「那我的借你们吧。虽然上过课了，但我只有穿T恤，没穿到上衣。」

「可是……」

「男生不要紧，倒是女生的制服弄得到处都是油漆的话不是很可怜吗？」

他从背包里取出运动服，递给由乃。水蓝色的衣服代表他是高二的。也不管学妹们正不知所措，他追上走在前面的男生，夺过对方的运动服。

「给你，这是另一件。比较大件可能会不好活动，不过可以放心弄脏。」

「不好意思。」

「还有，也戴上工作手套比较好喔。油漆很难洗掉，洗到皮肤变粗糙就太可怜了。」

说着再见的同时回过头折返，他就这么跑去追刚才的男生了。他们大概是同班同学，轻快的对话声乘着风传了过来。

「我们班也差不多要开始准备了吧，会来不及耶。」

「在下次班会时决定主题吧。也出些意见啊，陆。」

「我想做大道具耶。在室外作业比较悠闲，感觉很好玩。」

还没开始在中庭作业的是二年A班。我和由乃茫然地面面相觑，把借来的运动服摊开。

「……是远野学长。」

每个人的运动服上都绣有各自的姓氏。由乃战战兢兢地套上他——远野学长的运动服袖子。

「还好吗？」

「没关系。毕竟是特地借给我们的，不穿对他不好意思。」

由乃只要面对异性就会全身僵住，不过似乎不抗拒穿男性的衣服。我也摊开借来的运动服，见到上头的刺绣时不禁小声地叫了出来。

「这是千彰的。」

「叶月的哥哥？」

我有一个年长一岁的哥哥，和我上同间学校。我一抬头寻找刚才的男生身影，便发现千彰回头看向这边挥着手。

学长突然过来亲切搭话的谜团，原因多半是哥哥吧。注意到作业中的妹妹，告诉同班同学后引起了对方的兴趣，于是跑来多管闲事——事情的经过浮现在我眼前。

「叶月好好喔。我是独生女，所以很憧憬有兄弟姊妹。」

「我们平常都在吵架喔。只是在学校做做样子。」

只差一岁的缘故，比起兄妹，感觉我们更像双胞胎。我披上借来的运动服，闻到和自己衣服一样的柔软剂香味。

运动服的尺寸太大，每当挥动滚筒刷，袖子就会掉下来。而每一次只要袖子滑落，由乃便神经质地重新将之撩起。

「绝对不能弄脏。」

「之后我把衣服一起带回家，让千彰帮忙还吧？就不用特地去高二教室了。」

高一和高二的教室在同个楼层，然而上下阶级的领地意识森严，高二使用的楼梯高一是不能用的。厕所也是，虽然高二生能使用同一个楼层的，但我们却必须走到其他楼层如厕才行，在我们之间存在着这种潜规则。

「……说得也是呢。我一定也没办法好好道谢。」

无力笑着的由乃，本身是想要治好男性恐惧症的。先不论班上男生，就连在老师面前她也会发不出声音。尽管某种程度上习惯后就没事了，可是由她自己主动搭话是不可能的。

「我也有哥哥或弟弟的话或许会比较好……」

宛如银鱼般纤细的指尖抚上胸口的刺绣，由乃不由自主地落下叹息。

大道具组除了鬼屋的机关以外，也负责教室整体的装饰。

「糟糕，不快点说明会就要开始了……」

制作大道具基本上在中庭做，不过我们正为了赶往烹饪教室在走廊上奔驰。

「为什么仓库偏偏在这种日子上锁啊！」

对鬼屋而言，用来挡住窗外光线的遮光窗帘是不可或缺的。我们本想要去借，然而管理仓库钥匙的是教家政课的老师。一进到教职员室便被告知该名老师要举行食品卫生指导的说明会，只好匆匆忙忙地赶过去。

「为什么一定要跟负责的老师拿钥匙才行啊！」

「仓库里有贵重物品，被偷走的话会发生问题吧？」

虽然由乃冷静地说着，不过一旦说明会开始，我们今天的作业就注定要迟到了。烹饪教室的所在地离一般教室有段遥远的距离，不用跑的赶不上。

「抱歉，我去一下厕所。」

经过高一的饮水区域时，原本憋着的尿意忍不住窜升。本打算让由乃先去的，她却随着我一同变换了前进方向。

「——啊！」

注意到饮水区的死角有人在，我停下脚步。

明明是女厕外头的饮水区，却有男性的身影在。从水蓝色的上衣看来是高二生。那个人正面向墙壁以双手撑墙，所以看不到脸。

在他修长的身形前方能瞧见女学生的制服。男生似乎将膝盖抵在对方的两腿之间站着，能看出来的顶多只有如此。

从凌乱的裙摆下能窥见白皙的大腿，一瞬间我们便理解了。

于是我们惊慌失措地折返原路，直往烹饪教室奔去。我和由乃互相看向彼此，借由发出像是「呀——」、「讨厌啦」之类的声音来恢复冷静。

最终勉强在说明会开始之前赶上，成功借到了仓库的钥匙。取得钥匙后，我们前往位于体育馆后面的仓库。已经没有必要着急了才对，我们却停不下奔跑的步伐。

「……感觉，看到了不得了的东西耶。」

开启仓库门寻找遮光窗帘的期间，虚脱感袭上我们。

「中学和高中果然不一样呢。」

上高中后常常会见到情侣的身影。对于休息时间在走廊上交谈的男女，憧憬的心情油然而生。换作中学时被发现在交往的话，通常只有被嘲弄的分，因此感觉上秘密交往的学生比较多。

由乃整顿好呼吸，维持紧紧抱住遮光窗帘的姿势嘀咕了一句。

「……听说这座仓库里，也有很多那种事。」

「是吗？你怎么知道的？」

「谣言啊。趁着准备学园祭的期间，情侣借来钥匙在这边……」

光想像就感觉脸颊热了起来。由乃大概也有相同的想像，脸蛋都红到要冒出蒸气了。

虽然没有任何人会听见，我们却不由自主压低了说话声。彼此靠近得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为了让动摇的心情镇定下来而互相窃窃私语。

「他们怎么会在高一的饮水区啊？」

「我想因为很少人会经过的关系。假如，那时完全没有人靠近的话……」

我和由乃面面相觑发出尖叫声。我们都喜欢看的少女漫画中就有那种场景。过度兴奋的我们拍打起遮光窗帘，尘埃因而飞扬，吸进去后止不住地咳嗽连连。

「……我也会有迎来那一天的时候吗？」

由乃的喃喃自语中混杂了叹息。她将碰到脸的发丝撩至耳后，雪白的肌肤在晦暗的仓库里依稀可见。

「不可能吧。毕竟男生好可怕。」

自嘲地笑了笑，她掸去制服裙上的灰尘。然后对我伸出手。

「走吧，叶月。」

「嗯。」

我握住那只手站起来。

「叶月会一直陪在我身边的吧。」

即使我们迈出脚步，也还牵着彼此的手。太阳投射出我们的影子。两个人并行的身姿，有着剪纸般相仿的形状。

差不多的身高。剪到同样长度的头发。相靠的及膝百褶裙。

一起买的自动铅笔。挂在包包上的玩偶。两个人总是一样。两个人就是一个命运共同体。

我总是和由乃在一起。

★

放置在仓库里的遮光窗帘积满尘埃，摊开一看，到处都有破洞。

经长年使用的布料有不少地方都磨薄了，有几处甚至能看见内里的红布。拿去遮住阳光的话，光线反而会穿透过来，见状，组长的脸上浮现失望之情。

这种情况是无法营造出鬼屋的阒暗的。因此我们两个女生将窗帘带回家修补。

「……好痛！」

针头刺到手指，我发出小声的惨叫。

「遮光窗帘要沾满我的鲜血了。」

「还好吗？果然应该拜托服装组的人帮忙比较好吗？」

用缝纫教室的缝纫机的话转眼就能修补好了。然而服装组的人也有许多作业要赶工。虽然也有熨斗贴布能用，却会多出不必要的花费，因故我们最后决定手缝就好。

修补遮光窗帘的作业订定于周末在我家集合处理。由乃原本就常来我家玩，因此直接当作自家一般的过来顺便借宿。无论是我们的裙子或上衣，都彷佛事先串通好般穿了同一套。

或许是针刺得太深的关系，血液涌上指尖形成血珠。擦掉好几次还是不停流出血来，我于是一边用卫生纸压住一边站起身子。

「我去拿OK绷喔。顺便去下厕所。」

「最好也消毒一下唷。」

留下房间里的由乃，我下到一楼客厅去。上完厕所后，遇到在厨房翻找冰箱的千彰。

「叶月，麦茶已经没了吗？」

「早上煮的已经被千彰全部喝光了吧。再煮不就好了？」

「这种热天怎么能拿热茶招待人。没办法，去超商买点什么回来好了。」

搔了搔头，千彰把钱包放入牛仔裤口袋。刚好他房间里也有为了学园祭集合的成员，嘈杂的说话声越过薄墙，在房外也听得见。

「要去超商的话顺便买冰回来！」

「好啦好啦，真是会使唤人的粗鲁妹妹。」

一边发着牢骚，千彰往玄关移动。从整齐排好的鞋子看来，集合的成员男女都有。就在他穿上凉鞋的前一刻，对讲机响起，我们两个都吓了一跳。

千彰打开玄关门后，一道明亮的嗓音伴随着外头的闷热气流窜入。

「抱歉来晚了。途中绕去超商一趟花了点时间。」

「你来得正好，陆。」

门口站的是远野学长。千彰接过他递出装有宝特瓶的塑胶袋后，愉快地一笑。和远野学长一起来的女孩子也将她袋中的内容物亮给千彰看。

「还有，点心也买了很多。大家一起吃吧。」

「让莲见跟着破费，不好意思啦。」

远野学长身边的女孩子我第一次见到。她一注意到我在，便绽开如花似的笑靥。

「千彰，你有妹妹喔？」

「小我一岁。跟我们同间学校喔。」

「你有被说过和哥哥长很像吗？」

「……很常被说。」

以第一印象而言，远野学长感觉是个可爱的人。被他唤着「小叶月」的温柔声音残留在耳中。学长交互看着我和千彰，比较了起来。

「那种圆滚滚的眼睛是佐仓家的DNA吧。像爸爸？还是像妈妈？」

「等等，陆，你盯得太过火了。」

被拉住袖子后，远野学长小小地吐舌。莲见学姊彷佛监护人般的低下头道歉。

「我们为了学园祭要开会可能会很吵，不好意思。」

「不会，我也和朋友在作业当中。」

「这样啊？那、这个。」

她从袋子里取出巧克力盒，微笑着说：「和朋友一起吃吧。」

远野学长见状便开口：「那不是一花想吃才买的新商品吗？」

「讨厌，不要说多余的话啦。」

买来的点心都是大包装的，方便手拿的小包装似乎就只有那一盒。对于想将巧克力还回去的我，她笑笑地说着「不用介意」，便被千彰领上二楼去了。

在房内讨论的学园祭成员增加，就连二楼走廊上也回荡着说话声。我回到隔壁的自己房间，由乃正勤奋地修补窗帘中。

「叶月，手指还好吗？」

「没事，抱歉耶，千彰的房间很吵吧？」

「人又增加了对吧。热热闹闹的感觉很开心。」

看着由乃放下手上的遮光窗帘，大概是对于持续同样的作业感到厌倦了吧。面对举起双臂用力伸展的由乃，我将巧克力盒递过去。

「从莲见学姊那里拿到的。」

「这是我一直想吃的新商品……！」

「真的吗？学姊好像也想吃，却还是给我们了。」

「这个是季节限定的口味。很快就卖完的关系，不容易买到喔。」

由乃是甜食控。雀跃地拆开外包装后，里面是被分别包装好的巧克力。各自拆开其中一个，我们将立方体的巧克力送入口中。

「……是薄荷巧克力。」

「很好吃吧。我喜欢这个口味。」

薄荷巧克力是千彰讨厌、我也会在下意识中回避的口味。不过见到由乃陶醉地眯细双眼的表情，我便觉得这种牙膏般的清凉感也不坏。

「光收礼不太好意思，我们也回点什么吧。」

于是我们也准备了零食。将搜罗来的零食放入大小适中的袋子里，由乃站起来伸展坐僵了的身体。她对千彰多少有点免疫了，因此邀请的话也愿意跟我到隔壁的房间去。

敲了敲门，从内侧应门的是房间主人。

「叶月，怎么了？」

「这个，是刚才的点心的回礼。」

原本只打算给出回礼就好的，哥哥班上同学的视线却从门缝间一口气投注过来。

「谁？」

「千彰的妹妹？」

「真假，长超像的耶！」

在我们还措手不及的当下就被带进千彰房里，硬是空出一个空间让我们坐下后，学长姊纷纷包围住我们。见到其中有男性在，我感觉到由乃绷紧了身体。

「另一个也是千彰的妹妹吗？」

「她是我朋友，由乃。」

「咦，因为两个人很像，我还以为是双胞胎。」

沐浴在炽热的目光底下，由乃僵硬地挤出笑容。我们从发型到服装都打扮得一样，乍一看会以为是双胞胎，实际上，五官特征截然不同。不过学长姊们没有注意到这种细节。

「高一的模拟店面预计要做什么？」

「我们班是鬼屋。」

「啊，是那个努力准备大道具的班级啊。很厉害耶，每天都在做。」

学长姊十分关注其他班的动态。一边应和七嘴八舌交谈的他们，我一边寻找远野学长的身影。地板没有能坐的地方，因此他正坐在床上。

「咦？你们不是前几天的运动服女孩吗？」

远野学长一注意到这点，由乃就更僵直了身体。在场知道她有男性恐惧症的人很少。为了避免被误会是冷漠的人，在我附和前，由乃先有了行动。

「——那个。」

甫一开口，她的声音传了出来。

「运动服的事，非常谢谢你。」

「不客气。没把制服弄脏太好了呢。」

没什么大不了的对话，即使如此也已经是她费尽全力的结果。她逃也似地回到我房间，我正打算追上去，却敌不过学长姊的挽留。

「机会难得就来交换学园祭的情报吧。一年级也以排名前位为目标吧？」

学园祭的分数计算无关乎年级，以班级为单位来统计。列入评分的项目举凡准备期间是否有好好收拾、大家是否有团结合作；活动当天亦会透过班级对抗的形式举办小游戏和课堂的专题发表，直到学园祭最后一天，得分最高的班级将获得表扬。

话虽如此，优胜的非高三莫属。高一的班级光是不要成为最后一名就拼上全力了。

「学长姊们的班上要做什么呢？」

「我们要开男大姊吃茶。」

回答的是坐在房间正中央，相貌格外惹眼的漂亮学姊。

「你哥哥也会扮女装，请务必要来玩唷。」

「井口，不准对叶月提起。」

明明住在同一个家，我和千彰却没聊过学园祭的事。根据他的口气，我才发觉之前都被刻意避开了这个话题。

「男生全部都穿女装吗？」

「我没有。要支援后勤。」

「陆也一起穿嘛，绝对很适合的。」

被井口学姊劝说的远野学长，说着「才不要」将头扭向一边。在他隔壁坐的是莲见学姊，她注意到回礼的袋子中放有刚才的巧克力，双眼闪烁着光辉。

「那是什么？看起来很好吃。」

在莲见学姊享用以前，远野学长抢先吃掉了她拿在指尖的那块。

「等等，陆！」

「抱歉抱歉。看你那么想吃，让我也跟着觉得应该很美味吧。」

擦掉嘴角沾到的巧克力粉末，他笑着回道。然而下一秒，那张表情有了变化。

「……这不是薄荷巧克力吗？我拿这个没辙。」

「等一下，这颗是最后一个了……住手啦，我不要你吃过的！」

这两人之间的距离感很近，我光是看着便感觉脸颊发红。不过他们身边的人似乎都很习惯了，千彰还起哄说着：「你们两个根本就有在交往吧？」

这就是高中生才有的从容吗？不知为何，我想起了饮水区的那两人。

本以为只有一天修补不完遮光窗帘，但在由乃的辛勤赶工下，我们于夜里宣告完工。

从学长姊的围观中解放回房间后，我看到她以猛烈的气势提起针线在窗帘上疾走。就算搭话也只会得到单调的应声，期间毫无休息，一直持续着手上的作业。

直到作业总算结束，在她洗个澡冲去浑身的灰尘后，疲惫感好像才一拥而上，就这么躺在棉被上体力透支。

由乃时常来我家住宿。她的母亲从事看护一职，值夜班的日子比起让女儿独自在家，能够到朋友家借住会比较放心的样子。由乃专用的睡衣买了与我成对的，客用的被套也是。听见她睡着后的规律呼吸声，我关掉房间电灯走到楼下客厅。

「咦？由乃呢？」

「睡着了。一直专注在零碎的作业上，好像很累了。」

「隔壁这么吵可能让她很紧张吧。不过能让大家集合的也只有我们家了。」

刚洗完澡的千彰躺卧在沙发上用手机。我从冰箱里拿出冰后，他不发一语地伸出手，在分一半给他后我也坐到了沙发的空位上。

「今天那个样子，果然是被我们吓到了才逃回房间的吗？」

「大概吧。不过，由乃也有想处理那种状况的意思，所以我们也只能在一旁守护了。」

千彰知道由乃的男性恐惧症。连同她的双亲在她懂事前就离婚了，以及由乃因为身边没有那个名为父亲的存在，所以加剧了本身的恐惧心理的部分，我们也透过由乃的言谈察觉到了。

「她虽然觉得男生可怕，可是没有讨厌的意思吧。后夜祭的篝火晚会身为最盛大的重头戏，无法享受的话满可怜的耶。」

学园祭会举办如模拟店面和社团发表等各种活动，做为尾声，将在校园中央搭建巨大的篝火。由代代传承下来的传统如今也很受欢迎，那种场合似乎诞生了许多情侣。毕竟趁着学园祭的准备期间拉近距离，并在后夜祭时告白成功可说是经典的发展。

「千彰没有那种经验吗？」

「没有啊——今年我应该会穿女装，跟那些臭小子们一起围篝火跳水舞※吧。」

注7：一种以色列的传统舞蹈。二战后被引进日本，现今在日本常作为营火舞蹈与民俗舞蹈之一而广为人知。

一群人用粗犷的声音一边吼叫一边跳舞的样子不难想像，我不禁噗哧出声。

「如果是扮女装的我，由乃觉得怎么样？能帮她用来复健吗？」

「绝不可能。我觉得她反而会逃跑。」

吸着软管状的冰，千彰专注在滑手机上。多半是群组对话正在继续讨论事情。

「叶月的衣服我也穿得下吗？」

「不准穿。绝对会破掉。」

就算只差一岁，再怎么说性别不同的我和千彰，光体格就不一样了。他也明白这个道理，点头应了声。「也是呢。」

「井口是服装组的，说男生单是穿女生的衣服好像会有不协调感，学园祭前要连化妆都整个练习过。」

在房间里也特别引人注目的井口学姊是千彰的朋友，平常聊天就时不时会听到她的名字。虽然猜想过他们是不是在交往，不过从篝火晚会的对话听起来，好像不是那种关系。

「假睫毛啦、假发啦，有很多要物色的样子。预算会超支的关系叫我们自己准备，又不是什么便宜的东西……」

井口学姊那头浅色发令人印象深刻。从服装到发型的一切都不容妥协，感觉她就是散发出这种意志的漂亮的人。若是她经手的女装，我家老哥搞不好也能被装扮得有模有样吧。

吃完冰，我打算去刷牙所以站了起来。原本一直盯着手机画面的哥哥感觉到沙发的震动，接着抬起视线。

「叶月，由乃来我们家时，你一定都穿那套睡衣对吧。」

「没什么不好吧，我们的是同一款。」

由乃住宿时，我们穿的都是樱花色的睡衣。棉料的触感柔软，虽然我喜欢得几乎想要每天穿，不过实际穿上的日子只有由乃在的时候。仰头看过来的千彰噘起嘴巴。

「在学校也是，偶尔会有人搞错你们误向由乃搭话吧。得到那种害怕反应的话，满让人沮丧的喔。」

我们两个外表相像的程度，似乎就连亲人都会搞错。虽然哥哥是在抱怨，对我而言那却是最大的褒奖之词。

「你们两人总是打扮得一样，不过我还真是不瞭那种双子穿搭哪里好。」

可能是群组正聊得起劲，千彰在这之后就没再说什么了。

刷完牙以后，我也回到房间。本想安静打开门的，却看见由乃动来动去的样子。

「……抱歉，我睡着了。」

「没事的。你一个人那么努力肯定很累了吧，快睡吧。」

没有打开房间照明，我就这么钻进了床上。然而由乃或许是清醒了，在一旁坐起身来窥探着我的脸。

「呐，叶月。」

「怎么了？」

「今天的我，不会不自然吗？」

恐怕她仍在介意在隔壁房间发生的事。我将千彰担心的事原封不动地转达给她。

「果然很奇怪吧。那时候感觉紧张了起来就……」

「没那回事喔。大家都夸说由乃很可爱。」

「……远野学长可能也觉得我是奇怪的人吧。」

对于借了运动服所做的道谢，以旁观看来只是稀松平常的光景。然而我很明白，她究竟费尽了多大的勇气才向远野学长出声搭话。

「千彰他，和远野学长关系很好吗？」

「他们同一班，刚才好像也为了学园祭的事在联络。」

「……学园祭时去教室的话，也许可以见到学长他们。」

用手指摆弄床单，由乃喃喃自语着。垂下头后听不见在说什么，于是我将耳朵贴近，她却猛然抬起脸。

「那个呀，叶月。」

她的脸近在眼前，能感觉得到彼此的呼吸。

「如果是远野学长，我可能就没有关系。」

身处黑暗里也能明白她眼中的光辉。彷佛要被吸入似的，我目不转睛地凝视。

「虽然很害怕，可是不会可怕。对男生有这种想法，是第一次。」

由乃有男性恐惧症的真正原因，我是知道的。

「为什么呢，因为比我们年长吗？因为是高中生？和那时候的男生们完全不一样……」

她从孩提时代就遭受霸凌。

起初，染井由乃这个名字就很常被调侃的样子※。可是那是由于她的双亲离婚后，不得不改回母亲的旧姓的不可抗力。知道理由以后，大部分的人都会顾虑到当事人的心情而不再多说什么。

注8：染井由乃的日文发音与染井吉野樱相同，都是SOMEI-YOSHINO。

可是上了中学之后，以前和她不同学区的男生开始戏弄她。女生们为了不想被卷入麻烦，于是选择无视，由乃便被逐渐孤立了。她会在学期中途才转学过来，似乎便是因为母亲注意到她一面对男性就会僵住的异样。

幸好，在我们学校没有发生欺负由乃的情况。然而不可否认的是，承受了过分欺凌的她，彷佛忘记了与人筑起关系的方法，形成了和大家有点不同的不可思议的感觉。不过说到底，那也是由乃的个性。

喜欢阅读少女漫画的她，时常将漫画借给我看。谈论感想时，她提过将来有天自己也想谈一场像漫画一样的恋爱。在历经拼命读书才考上的这间高中里，她必定也还将那份憧憬怀抱于胸。

「你喜欢远野学长吗？」

在幽暗的视野内，看得出她的脸蛋染上了绯红。

「……还不晓得。我果然还是会害怕，一看到脸，心脏就跳个不停。」

那难道不是出于恋爱的悸动吗？可是她对于那种心情，似乎还没有自觉。

「学园祭时，我想去学长们的班级看看。叶月，你可以陪我一起去吗？」

她喜欢的书，我也很快就喜欢上了。以前受到哥哥影响的关系，我只看少年漫画，所以从没想过会有那种纤细得触动人心的故事存在。

倘若由乃萌生出了那种心情，那么对此我也想要一起分享。

「好呀，我去跟千彰要餐券给你。」

「谢谢你，叶月！」

绽放出满面笑容的同时，从她身上传来牙膏的香气。那和白天的薄荷巧克力是一样的。

我们总是留着同样的发型、穿同款式的衣服，在学校也总是一起行动。读同一本书、吃同一种点心，无论漫画或薄荷巧克力我都喜欢上了。

这么说的话，我也会和由乃一样喜欢上远野学长吗？

★

学园祭前一天的所有课程都改为我们的作业时间，耗时一天装饰校舍，校园成为了非日常的空间。

服装组和小道具组还在做最后冲刺，教室的布置则由大道具组全体出动。包含大家费时制作出的机关在内，就连教室里原有的桌椅都被拿来彻底发挥其用。看着平日做为上课空间的教室逐渐改变样貌，胸口雀跃不已的同时，一想到这段忙碌准备的时光只到今天就要结束了，不免也涌上些许感伤。

随着组长的指挥，鬼屋的舞台渐渐成形。身为助手的我递出木板时，他忽地开口说道。

「……染井，身体状况还好吗？」

「没事唷。应该只是努力准备了学园祭的关系，身体感到疲倦而已。」

大道具陆续制作完成后便轮到油漆担当忙碌。擅长绘画的由乃虽然大显身手了一番，然而进入布置环节之后，就被我们注意到她的脚步虚浮得厉害了。

「染井不管对什么要求都会说好，所以我也拜托了她很多事。会不会做得太过火了？」

由乃由于发烧，正在保健室休息。组长屡屡担心起她的状况，不过常伴在她身旁的我了解她的病况。

「只是低烧而已，老师也说了，今天一天好好休息就没问题。」

大道具组的职责在完成小陷阱的设置后，还未迎来终点。届时男生们要专注在机关的运作上，我和由乃则被交派了扮鬼的任务，负责和里方的工作人员里应外合。

「组长，有你认识的人会来吗？大家好像都会叫上家人或朋友耶。」

我们家因为千彰要死守他的女装扮相，坚决拒绝任何一个人来，所以目前大家都没有要来。由乃的母亲也有工作要忙，因此我们约好学园祭当天两个人一起逛。

「我中学时的社团朋友预计要来。」

「说起来，组长的中学读哪里呀？」

面对我随口问出的问题，他一瞬间答不出话来。

接着从他口中道出的，是由乃转学前的那间学校。

「……虽然我觉得染井没有注意到。我们不同班，也不曾面对面说过话。」

「怎么没有告诉她？」

「当事人应该也不愿回想起讨厌的事吧。染井的事情，就算在不同班的我们这里也很有名喔。」

虽然由乃透露得不多，不过当时被欺负的情形有被拍成影片，甚至在班级群组的聊天室中流传的样子。听说那些影片也被扩散到其他学生之间，组长也看过了。

就读同间学校，平时照面的机会应该很多才对，可是依组长所言，中学时代的由乃老是低着头，避免对上他人的脸。

「高中再见到她时，整个人和中学时的感觉差很多吓了我一跳。看来转学后过得比较顺利了吧。」

他的目光朝这里一闪而过。

「染井无法和我们说话，是中学时被欺负害的吧。不过最近向她搭话也不会逃跑了，这算是有在一点点好转的迹象吗？」

就如他指出的，由乃在学园祭的准备期间产生的变化，一看就能明白。最初是在被动等待指示的作业中变得会积极参与，后来进步到若是有想拜托男生的事，便会一边红着脸一边主动打招呼。

对于不是太热衷的中庭作业，也变得能开心地参与了。我知道其中的理由。

都是基于远野学长出现的缘故。

自从那次在千彰房间的际遇以来，远野学长就似乎记住了我们的脸。在中庭作业时开始会和我们打招呼。有时学长还会近距离观看由乃作业，亦有在观赏了她的画作以后把其他人叫来的时候。

『伦太郎，来这边一下啦！』

他喊住经过风雨走廊的对象，是担任二年A班班导的笕伦太郎老师。

『伦太郎，你不是喜欢这种画吗！』

教授现代日文的笕老师也有教高一的课，因此由乃不会害怕他的突然登场。

『……嗯，画得很好耶。』

笕老师还很年轻，那张探看作业场景的脸上还留有几分稚气。对于远野学长并未使用敬语说话一事，笕老师没有多加提醒，看来这在他班上属于常态吧。

由乃正在着手的是亡灵的画像。

白色和服与凌乱的黑发令人联想到传统的日本画。笕老师端详了好一阵子后，眯细了他那对眼角微低的下垂眼。

『原型参考番町皿屋敷※吗？』

注9：一出日本怪谈。内容讲述一位名为阿菊的女性，在含恨而死后化为幽灵，每夜于井里数着盘子数量的故事。

『啊……是的。』

由乃用颤抖的手继续执笔作业。那并非出于恐惧，而是对于远野学长的视线感到紧张之故。他也叫来其他班上的同学，眨眼间就聚集了人群。

『番町皿屋敷是那个吗？阿岩在数盘子的故事？「一个盘子、两个盘子……还少一个」的那个？』

『咦？眼睛附近有斑块的那个才是阿岩※吧？』

注10：日本知名怪谈——四谷怪谈的女主角。闗于阿岩脸上的斑块由来有不同版本，其中较有名的一说为幼时生病留下的后遗症，另一说为受到丈夫下毒而毁容。

『阿岩是为什么去数盘子啊？』

听见男生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笕老师小声叹了口气。

『阿岩是四谷怪谈。番町皿屋敷是阿菊喔。』

『不愧是伦太郎。』

四谷怪谈和番町皿屋敷皆以女性幽灵出场而家喻户晓。浮现在那块涂满黑色的木板上的女性身影，同样绽放出异样的存在感。没有使用其他色彩，光凭黑与白完稿，却反倒营造出更加毛骨悚然的画面。

『学园祭结束后要不要加入美术社？画得那么好，让人羡慕耶。』

笕老师是美术社的顾问老师。对着再三佩服的他，远野学长耸了耸肩。

『毕竟伦太郎画画技术很差嘛。』

『我只是顶着头衔的顾问啊。不过，每个月会有美术老师来指导几次，社团里的学长姊们也很会画画，可以学到很多喔。』

由乃和我都没有参加社团。学校校规提倡文武双全，为此也鼓励学生加入社团，然而由乃害怕有男性在的社交场合，所以目前是回家社的。她正愁眉苦脸着，停下了握笔的手。

『我很怕生的关系……』

面对她细若蚊蚋的低语，远野学长若无其事地说道。

『千彰也是美术社的，有认识的人在就不会紧张了吧？』

『千彰吗？』

由乃能够往来的少数男性之一，千彰。有知道她事情的他在场的话，就算在社团发生了什么大概也能帮忙处理。

『不是很好吗？由乃。学园祭结束后去参观看看吧。』

『叶月愿意陪我一起去吗？』

我一点头后，由乃便缓和脸部肌肉放松了下来。扩展在学校的交友关系对她而言肯定大有裨益。

『那么趁现在先询问两位的名字吧。你们是一年级的……？』

『我是染井由乃。』

『我是佐仓叶月。』

对于正式报上名字的我们，笕老师忍俊不住。

『就像是必然会成为好朋友的名字呢。』

我们知道彼此的共通点是樱花※。同款式的东西大多选择了樱花色也是基于此。

注11：染井由乃的日文发音与染井吉野樱相同。佐仓的发音则和樱花一样，都是SAKURA。

『染井吉野樱和大山樱，不是很相衬吗？』

『……咦？』

我的「樱花」来自姓氏的「佐仓」。大山樱又是从哪一点联想到的呢？

『与花早于叶绽放的染井吉野樱不同，大山樱是花与叶同时冒出的※喔。两种樱花看起来相仿，却各自属于不同的品种。』

注12：叶月的日文发音为HAZUKI，佐仓叶月的发音亦可解读为樱花伴叶同生。

绽放于这间学校里的是大山樱。尽管是每年都会看到的樱花，我们却从来没有注意到花与叶会一起冒出。对我们来说，那曾是理所当然的世界。

陡然间，我想起中学的班导师。她也是教日文的老师，这么说起来，她会指名我替由乃介绍环境或许并非偶然。

虽然笕老师说了『我在美术社等你们喔』，不过和由乃一起去参观的话，我也会被当作想要入社吧。

与哥哥不同，我不擅长画画。即使进入没有兴趣的社团，能否持续到毕业都是未知数。可是要是不和我一起的话，由乃就不会申请入社吧。

帮完组长的忙后，我一个人前往保健室。

敲门入内后却不见保健老师的踪影。学园祭前夕大家都很忙吧。我走近靠窗的那张床。

「由乃，身体还好吗？」

虽然其他张床空着，不过保健室就是会让人不由自主放轻音量。掀开隔帘后，由乃静悄悄睡着的样子映入眼帘。

感觉气色好转许多了。为了不吵醒她，我屏住呼吸注视那张睡脸。

『……佐仓你，后夜祭也打算和染井一起参加吗？』

教室内的作业收工的前一刻，听见组长的问话后我摇了摇头。

我和由乃会一起逛各班的模拟店面，但没有特别约好后夜祭也要一起。不过，我们都默认会一起吧。

『如果方便的话，把大道具组的大家集合在一起吧。办个像是庆功宴的聚会。要是后夜祭不行，选在暑假也可以……』

如此说着的组长耳朵发红，我假装没有发现。

如果由乃说想在后夜祭时见远野学长的话，该怎么办？

我能帮上忙的方法有很多。拜托千彰会很简单吧。远野学长应该也不会冷漠以对。

由乃和我是一心同体。她喜欢的东西我也会喜欢上。

由乃喜欢的远野学长，我也会喜欢上吗？

可是。

「……由乃。」

即使出声呼唤，声音也没有传达给她。面对轻吐呓语的那张唇瓣，我偷偷地以唇覆上。

我喜欢的人，是由乃。

★

学园祭来临的当天。总觉得和充满孩子气的中学不同，属于高中的那种自由风气，让我们这些高一生只有狠狠臣服的分。

学园祭为期两天，首日有开幕仪式、社团活动发表和乐团表演，仅限学校内的学生参加。到了隔天第二天才开放给一般大众参加，以班级的模拟店面为目标的人潮蜂拥而至。依各校不同，做为预防可疑人士的对策，有些要持有入场券才能入场，不过我们学校是采取让各方人士自由进出的做法。

起先，来到一年C班的鬼屋的客人很少。到底是学园祭的鬼屋，品质可想而知。如此奚落的学生很多，然而一旦进场后，从鬼屋内传出的尖叫声要不了多久便会响彻走廊。见到满面憔悴的学生出来，其他学生也纷纷产生兴趣，不知不觉间，等待入场的人群已在走廊上排了好长一列。

遮光窗帘已经过修补，场地中的各处缝隙也确实堵上了，教室内的黑暗因此得以确保。客人们无法携带手电筒入场，悚然的背景乐回荡于教室中，仅能凭借稀薄的间接照明前进。一开始登场的是水枪和蒟蒻这类骗小孩的小陷阱，以此让人掉以轻心，当客人越走入深处，就轮到大道具组努力的成果——各种机关来大显身手了。

我和由乃轮流进入鬼屋，只要有客人接近就向幕后负责控制机关的男生打暗号。本应无人的身后，妖怪倏然窜出。冷不防被吓到，于是发出惨叫声。准备快步离去时猝不及防打下冷光，显现面前的正是由乃那幅杰作，日本画的亡灵。在短暂的惊惧过后，发现是画而安心下来的瞬间，随着陷阱转动从头上出现了真正的亡灵。

考虑到不同组客人在鬼屋里碰头的话，恐惧会随之减半，我因此被任命在出口附近调节场内人数。三番两次发出惨叫而面孔憔悴的客人们，在终于盼到出口的门后松了口气，脸上的表情也缓和下来，然而在最后的关头听见「辛苦你了」的招呼后，几乎每个人都会再次惊叫出声。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如此近距离的尖叫让鼓膜发疼。抵达出口的两人组，发出惨叫的男生紧紧抱住女生不放。

「……远野学长？」

适应黑暗的我很快就看出那是谁。是远野学长，另外和他在一起的是莲见学姊。这两人似乎也马上就注意到了，他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一花，你未免太害怕了吧。」

「一直叫的不是陆吗？」

面对死命掩饰的他，莲见学姊毫不留情地切割。距离下一组客人出来还有一点儿时间。我和他们一起去到外面后，走廊的明亮刺得我眼花撩乱。

「谢谢你们来玩。千彰买了很多鬼屋的票，所以我就想也许能见到面。」

「超级可怕的。原以为只是学园祭的程度，低估你们了。」

远野学长擦去额头上的满头大汗。我想叫由乃过来，然而她正在教室里面担任打暗号的角色。

「我们的值班时间快要结束了，晚点也会和由乃一起去拜访的。」

「到那时候一定就换我们在店里值班了吧。千彰现在也在准备当中，好好期待你哥哥的活跃吧。」

「学长不穿女装吗？」

千彰说过他是下午值班，不过前置作业的换装和化妆似乎很花时间。这两位学长姊都还穿着白衬衫和黑长裤，身上只做了简单的打扮。

「好像也有准备我的衣服。可是穿着现在这套衣服比较自在。」

「好可惜。有机会想看看远野学长的女装。」

假如是长相中性的他，就算个子高也能打扮成美丽的女性吧。他漾起暧昧的笑容，对教室里轰然爆出的尖叫吹了声小小的口哨。

「真是盛况空前呢。那就晚点见啰。会请你们一杯饮料的。」

「谢谢。」

目送完感情要好的两人离去，我接着查看入口的状况。听到叫声后窃笑的男生们，似乎正在把场内的客人带出来。一次规定最多三人进入，他们大概是被拆成了两组吧。

我穿回后门躲在出口附近。根据渐趋靠近的尖叫声，不难想像客人正经过哪一道陷阱。这个时候，肯定是在由乃所绘的亡灵图附近吧。

「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随着高亢刺耳的惨叫传来，啪哒啪哒逃窜的脚步声紧接在其后。

应该是场内的组别中有女生的关系吧。做为出口的工作人员，也有防止客人因突然迎来光亮而跌倒的职责在。

对于急奔而来的足音，我出声安抚。

「不要紧的喔。」

尖叫声却仍在持续，那名女生推开我从教室里飞奔而出。

遭受那个冲击力道后我撞到了布景，做为支架的桌子好像快塌了。躲在布景后面的组长察觉到这点，赶在紧要关头扶正了桌子。

「佐仓，还好吗？」

遮光窗帘也因为我跌倒而滑落，外面的光线照射进来，看得见组长脸上浮现迫切的神色。

「……刚才的，是由乃。」

撞倒我的女生身穿白色的浴衣。

我尚未理解现况，来到出口的人群便再度发出尖叫。不过半黑半亮的场景让他们的恐惧消散得很快。

「什么嘛，社长，你在这里喔。」

一群男生熟稔地向组长搭话。这么看来，多半是他前几天提过的中学时的社团朋友。

「只有社长一个人去了不同的高中，所以大家约出来一起来玩了喔。」

「唉，刚刚在里面的是染井吗？」

其中一个男生叫出由乃的名字后，组长的脸色变得铁青。

「扮鬼的却惨叫着自己逃跑了，意义不明耶。社长，你怎么没说你和染井同高中啊？」

听见那句嘲笑，我顿时理解了。

这群男生们，就是中学时期欺负由乃的人吧。

一直在教室里待命的由乃，眼睛已经习惯了黑暗。负责和幕后人员打暗号的她需要仔细确认客人的样子。就在那种情况下，她发现了过去曾残忍对待自己的脸孔，因此失声惨叫。

「——由乃！」

我慌忙拔腿去追她。

放眼拥挤的走廊前方，已没有了由乃的踪影。我以一身妖怪的装扮在走廊奔跑，能感觉到一般大众吓得目瞪口呆的视线。

脑袋还很混乱，也只能一股脑地跑了。在寻找她身影的途中，我闯入了高二的区域。学长姊们投来的诧异目光固然可怕，但再次听到尖叫后我便拼尽全力狂奔而去。

「——由乃，怎么了？」

位于走廊尽头的是二年A班。从尖叫源头的那端传来耳熟的说话声。

「是我啊，我是千彰。」

千彰拦住了横冲直撞的由乃。他制住那双胡乱挥动的手臂想要安抚人，却反而使得由乃更加陷入恐慌。似乎还在准备途中，他穿着深红色的裙子，脸上的妆才化到一半。

走廊上聚集了众多人群。应该去找老师来吗？正当我踌躇时，看到了拨开人潮靠近的高个子。

由乃用全身的力气甩开千彰。她自己似乎也陷入了十分混乱的状态，疯狂地抓乱了头发，眼看那些指甲就快要往脸上抓去。

「由乃！」

箝制住那双准备撕抓的手的人是远野学长。

不久后莲见学姊也抵达了。刚才好像在不知不觉中与他们两人错身而过。我连浴衣的前襟敞开了也不顾，只是一味奔跑，或许他们是注意到异状才追了过来。

「由乃！」

我将由乃紧紧抱住。全力奔走后的心脏怦怦跳个不停。然而由乃的痛苦在这之上，她正止不住地喘气。

「没事了喔，由乃。没事了。」

她还无法好好呼吸。我轻抚她的背的同时出声安慰，她便当场昏了过去。

听闻骚动的老师们将事态平息下来，由乃则被送到保健室去。所幸有保健老师常态待命，由乃得到适切的安置，我本想陪在她身边，但在老师说了「待在这里不要紧，你回原本的岗位吧」之后被赶了回去。

布景崩塌的鬼屋进入暂时休业，修理途中我和下午轮值的人换班。我本打算回到由乃身边，却跟组长一起被高二的人叫了出去。

是不是要训斥我们引起骚动的事？我怀揣着惴惴不安的心情，被带到的目的地却是二年A班。来叫我们的原来是千彰的班上同学。

拉上窗帘的教室内光线昏暗。粉红色打光充斥整个空间，间接照明采用霓虹般的五彩斑斓光束。在这种与高中生格格不入的夜晚氛围中，千彰正坐在里面的座位。

「叶月，来这边。」

一身装束经过整顿的千彰以完美的姿态登场。假发如海波卷翘，从偏长的浏海底下露出的双眼被施以完整的眼妆。那种妆和女性化的日常妆不同，属于舞台上能见到的凸显五官的妆容。

搭配裙装颜色的深红色口红犹如好莱坞的女星一般，涂了厚厚一层，不过以眼睛大的千彰来说，那种程度的浓妆正好。身着折纹深的半身裙，他一跷起二郎腿便显露优美的腿部线条，至于腿毛已被完美地刮干净了。

放眼望去店里面，扮成女装的男生们各个都上了风格强烈的妆和衣着。其中也有刻意秀出肌肉发达的身体的人，亦有不戴假发以原本短发示人的。

「……很厉害耶，千彰。」

对于不假思索吐露心声的我，千彰的红唇如弯弓似地上扬。

「这可不是普通的女装，而是变装皇后。很适合吧？」

他连说话声都改变了。正因为知道不会有认识的人来，他才放开来演出吧。感觉上经过了多次的练习，那种妩媚的举止扮演得很流畅。

「这些孩子真是的，马上就想回去。于是我们就款待了他们一番。」

里面坐了一桌人，是组长的中学时代的朋友们。他们在那场骚动发生时兴致勃勃地凑热闹，其中好像也有人拍了照片。一见到老师匆忙赶到便要逃离现场，不过被千彰他们逮个正着。

他们那桌受到华丽的皇后们排排坐着欢迎。远野学长身着一袭黑色套装，系上领带，梳理成大背头的造型，压迫感十足。组长的那群朋友们纷纷脸色苍白地缩着身体。

「难得莅临这里，点些什么呀。别担心，别看店里布置成这样，提供的全都是无酒精饮料。」

「还是说少爷们喜欢甜——甜的热牛奶呢？」

「之后还会上秀，要慢——慢地享受唷。」

学长们每个人都兴致高昂。本该只相差一个学年才对，那些朋友群的人看起来却像年幼的小孩子。远野学长注意到我凌乱不整的浴衣，脱下西装外套披到我身上后便消失了踪影。

「所以呢？少爷们和小由乃是什么关系？」

「……没什么，只是读同个中学而已。话说我们也不是来看染井，是来看中学时的社团朋友的。」

「说起来，我们也没叫上这些家伙，他们自己要跟来的。」

团体内部很快出现切割。宛如小狗吵架般互咬着彼此，争执不下，但在被千彰瞪了一眼后就安分了。

「算了，真的和这件事无关的孩子们也挺可怜的，就让他们先回去吧？」

经过千彰同意后，组长让他招待来的朋友们先行离去。离去之际，那些人说着「抱歉」、「真的不好意思」，组长对此静静地颔首。

知道由乃遭遇的组长，的确不可能会招待以前曾欺负过她的人才对。

留下的男生有三个人，正是由乃碰到的小组。混在人群中拍照的似乎也是他们。

「首先，能请你们删掉刚才的照片吗？」

「我们没拍。」

「少在那里说谎了。」

受到那声威吓，男生们怯懦地亮出手机给我们看。

显现在画面上的是被我紧紧抱住的由乃。浴衣袒露、赤裸无遮掩的脚。胸口隐约可见内衣。当时的快门被按了无数次，相簿中充斥了一堆类似的照片。

「应该没有上传到网路上吧？」

「没有。」

「群组对话又如何呢？」

「也没有上传。」

千彰等学长们开始检查那些男生的手机。幸好这些人被及早逮住，防范了照片的外流。照片被一一删除的途中，千彰脸色难看地播放出某个影片。

那是响彻走廊的由乃的尖叫声，以及竭力呼喊她的我的声音。摄影者的笑声也清楚地被记录下来。

以此可以确信。这个男生就是霸凌由乃的主谋。

「照片删完就能回去了吧？」

他没有丝毫的畏惧，一副目中无人的态度。

「反正不同学校，也不会再见到面啊。这样就够了吧？」

影片里的笑声仍然尖锐地残留在耳中。光是听见那些嘲笑，便能轻易地想像由乃至今究竟遭遇过什么。

「……为什么要欺负由乃？」

「没为什么，打发无聊罢了。」

他以云淡风轻的口吻回嘴。此时远野学长终于回来了，他用托盘端着饮品，并无声地放下一杯装了水的玻璃杯。他一回到千彰他们所在的座位便开口说话。

「现在和以前不同，霸凌者也该受到相应的惩罚，你没考虑到这个吗？」

「不会啊，反正我欺负人的时候我爸妈也没说什么。」

「为什么会那么想？」

面对不带感情平静问话的远野学长，他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因为我们，是姊弟。」

「……啊？」

反射性地，声音自我的口中发出。

「就是所谓的同父异母姊弟。大概是彼此妈妈的基因都很强，虽然长得完全不像，爸爸倒毫无疑问是同一个。」

听闻突如其来的坦白，岂止是我们，就连那些朋友们都无言以对。尽管他尽量以平淡的口气来叙述，可是桌子下的脚却正抖个不停。

「不过，染井好像完全不知情的样子。就我爸看到我中学的班级名册啊，半夜跟我妈的对话被我听到了。我一直都不知道我爸是再婚的。」

「……那种事情为什么，会和欺负由乃划上连结？」

「因为这样，我不就是受害者吗？得知爸爸是离过一次婚的人我也很冲击啊。况且自己还有个血缘相连的手足却一直被蒙在鼓里，会火大也是当然的吧。」

组长小声地叫出他的名字。对方的姓氏是随处可见的寻常姓氏。若是由乃母亲不知道离婚对象的孩子名字，即使看了同一份名册也很难察觉吧。

不晓得事实的由乃，连个中理由都不明白就承受了残酷的欺凌。她被植入创伤，如今只要面对男性就会害怕得出不了声，即使现在看到霸凌者的脸也还会引起恐慌。

「染井转学后，我爸被学校叫去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喔。我家现在已经当作没有那家伙存在了。这样就行了吧。」

全然不见他有反省的意图，我对他也说不出任何一句话。

由乃憧憬着拥有手足。看见我和千彰的关系，就想着要是自己也有哥哥或弟弟的话，是不是能有所改变，那样地羡慕着。

然而欺凌她的人，竟然就是她如此期盼的血缘相连的手足。

所有人皆哑口无言，他则露出一副胜利后得意洋洋的表情。

「……好。谢谢你告诉我们真相。」

长时间的沉默以后，率先开口的是远野学长。

学长把手机归还给对方。在他伸手接下的前一秒，学长却松开手指让手机掉进玻璃杯中。

那名男生发出小小的惊呼。他急忙要把手机抢救出来，却被学长一把攫住衣领拉过去对峙。

「你说你是受害者？别笑死人了好吗？」

随着那道平静的话音落下，他面色铁青地抬头瞪视远野学长。

「你要生气的对象是你爸才对吧。由乃和这件事无关呢。」

「那家伙可是什么都不知道，一个人舒舒服服地上学唉。」

「你看不惯的话，告诉她事实不就好了。可是你没有这么做，因为你自己才是在由乃面前最感到自卑的人对吧？」

学长扮演的应该是酒店侍者才对，不知何故现在却用女性般的口吻说话。笼罩在这间店里的异样氛围，或许也影响到学长了。

依照由乃和那个男生同一届来看，可以推测出包含双方母亲怀孕的时期在内，男方与两边女方往来的时间有许多重叠。他们父亲的所为，即使遭受世人在背地里指点也不为过。

孩子是无罪的。可是他却无法从自己身为外遇对象小孩的这个事实中逃离。察觉一切的远野学长，将唇凑近对方耳边低语。

「害怕自己被欺负，所以你才会欺负由乃，没错吧？」

男生苍白的脸在转瞬间变得赤红。

「懦弱的男人。」

学长一松开手，他就像崩溃似地瘫坐到地上。

由乃。我在心中呼唤她。

「快点回家吸你妈妈的奶去吧。」

学长的眼神透出至今从未见过的冰冷。

由乃。你喜欢的人，帮助了你喔。

★

知道我们这个小插曲的人不多，学园祭平安迎来了后夜祭。

从保健室窗边的床上能清楚看到篝火晚会。由乃听着我和组长的转述，没有应声，只是一副眺望着校园里的样子。

「……要是我不邀请中学时的那些家伙就没事了。抱歉。」

「不是组长的错喔。」

「本来，隐瞒我们同中学的事也不对。真的很抱歉。」

「没有什么不对。组长用不着道歉啦。」

听见我们你一言我一语的争论，由乃也没有反应。身体状况似乎恢复了，不过初次的学园祭却留下了最糟糕的回忆。组长对此好像心怀内疚。

「组长，接下来已经不要紧了喔。先回去大家身边吧。」

「但是……」

「由乃也要换过衣服才能回去啊。」

她还穿着那身浴衣，与先前就换回制服的我们不同。注意到这点的组长，总算站起身从保健室出去。

在学园祭的最后宣布了班级排名。按照往年，高一的班级光要回避最后一名就竭尽全力了，不过今年一年C班的鬼屋成果获得了很高的评价，因此抢走了高二的排名位置。被一年级夺走排名的是千彰他们的班级，说来心情有点复杂。

围着篝火跳舞的大多是高三生。次多的是高二生，高一生碍于害羞而围在外侧旁观的居多。然而维持变装皇后之姿跳舞的二年A班的男生们高声欢呼着，大有将要在学生间成为传说的势头。

静默地注视校园的期间，从保健室的窗边突然出现一道人影窥向室内。咚咚，那个人敲响玻璃窗。打开锁后，木柴的燃烧气味伴随外面的空气流淌进来。

「由乃，身体怎么样了？」

从窗口探出脸的是千彰。

「如果能动的话就来我们这边吧。学园祭再过一下就结束了喔。」

「……千彰，好漂亮。」

由乃总算出声说话了。千彰虽然还保持模拟店面时的装扮，可能是跳累了的缘故，掉了一点儿妆。由乃愿意开口让他放心地松了口气，噗哧一声露齿而笑。

「礼服跟假发跟化妆都好拘束耶。还是平常的打扮才自在。」

「你不是反倒兴致满满的吗？」

「不准跟妈她们说喔，叶月。」

从抢先叮嘱我的千彰背后传来兔子舞※的音乐。或许是察觉到始终盯着校园的由乃的视线，他快速地瞥了后方一眼。

注13：源于芬兰的一种舞蹈。跳舞的人们列成一队，以彼此搭肩和轻跳的脚步为特色。

「陆也很担心喔。他应该正在哪里跳舞，你就让他看看你恢复精神的脸嘛。」

听闻远野学长的名字，由乃的眼里顿时闪烁泪光。

「……我绝对、被远野学长觉得很恶心了。」

「没有那回事。陆表现得超级帅喔。」

和把由乃视作妹妹的千彰不同，远野学长与由乃到目前为止没有那么熟稔才是。然而他在那间教室里，展现了比谁都要强烈的愠怒。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那家伙生气成那样喔。因为由乃受到伤害，所以更加义愤填膺吧。」

「糟蹋了千彰你们的模拟店面，非常抱歉。」

由乃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千彰抚摸上她的发丝。尽管她多少对千彰有所免疫，但果然还是会害怕被男性碰触才对。可是她没有拒绝那只手。

直到由乃的心情平复下来以前，我们不发一语地守在一旁。在那群手搭后背排成一列、跟随兔子舞音乐起舞的学生当中，打扮尤其招摇的变装皇后集团经过了保健室的前方。

「千彰，你在干么啊！」

发现人影的皇后朝千彰喊道。他回头应声后，兔子舞的队伍便一个接一个地聚集到这边。

「喔，你醒了啊。」

「身体怎么样？没有哪边会痛吧？」

「冷静下来了就到这里跳舞吧。」

被浑身包覆了华丽衣着的皇后们搭话，由乃惊恐不已。她没有关于男大姊吃茶的记忆。面对那种新鲜的反应，皇后们则一脸高兴地摆出帅气的姿势。

「有什么烦恼就来和我们商量嘛。」

「二年A班的大哥哥们大家都很温柔的喔。」

「不喜欢大哥哥的话，我们也可以变成大姊姊唷。」

收下一群人的飞吻，由乃绽开小小的笑容。

在教室时还没有注意到，原来他们是当初集合在千彰房间的学园祭成员，其中也有趁由乃作画时偷瞧的人在。只是我们没发现罢了，学长们其实非常关心我们这些后辈。

男大姊吃茶时的他们的身姿深深烙印在我眼中。真想让由乃也见识到。像他们那么强大，又那么美丽的人们，我至今未曾见过。

他们拖着千彰回到了篝火晚会的圆圈里。保健室的窗边种了一株樱树，正遥遥守望跳着土风舞的学生们。

受到火焰的热气染红的叶，与随风四散的火花，犹如樱花纷飞。那些火光将由乃的侧脸照亮，藏起她哭得红肿的眼周。

「学园祭结束后，我会去美术社参观看看的。」

「我也会一起去唷。」

对此，她摇了摇头。

「不用勉强没关系的喔。总是给叶月添麻烦，抱歉呢。」

才不是麻烦。我是自己喜欢才陪在由乃身边的。

「有像学长们那样的人在的话，我也要、努力一点儿看看。」

不努力也没关系喔。我将这句话堵在喉咙间。

「……替换的衣服，我去帮你拿来。一起回去吧。」

我仍然看不见由乃的脸，就这么出了保健室。

要想从保健室去到高一的教室，走高二在用的楼梯是捷径。

虽然平常无法走这条路，不过现在学生们全都聚集到篝火晚会去了。应该不会撞见责问的人，于是我爬上那道阶梯。

窗户多半开着，连这里都传来校园里的音乐。接在兔子舞后面播放了水舞的配乐。此刻，千彰正和大家跳着那支曲子吧。

登上阶梯顶端后，白天经营模拟店面时的人声鼎沸就宛如假象似的，人潮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走廊的电灯熄了，不过有校园里的火光透过窗户入内陪伴，四周并不黑暗。教室中的每一处都还维持着非日常的布置，然而一想到很快就会被拆除，一股无以言喻的寂寞便绕上心头。

两天一眨眼就过去了。千彰说过学园祭在准备期间是最快乐的，我也这么认为。我一边品味着这份余韵一边走路，接着看见了二年A班里有人影在。

窗帘敞开的教室内似乎已经开始收拾了，桌子被零零星星地摆放着。那里有两名学生，伫立于窗边眺望校园的景象。我很自然便被他们的背影吸引了目光。

逆光的关系看不见脸，只看得出两个人都有一头长发。穿着制服的女学生，以及另一个大概是穿着正装的男生。与千彰或其他的男生都不同，那道身姿散发出一种优雅的气质。

跳水舞的学生发出的呐喊声传到了二楼。那两个人紧紧相依偎在一起观赏。即便心知这么做不好，我仍无法停止偷看他们。

不久，流泻的曲子换成《稻草里的火鸡》※。学园祭前在体育课上学过一阵子土风舞，不过唯有这首需要男女牵手一起跳的曲子，由乃没办法跳。要是没发生模拟店面的那场骚动，此时或许就会是同样身为女性的我和她一起跳这支曲子了。

注14：十九世纪初期知名的美国民谣。

差不多该回自己的教室了。在我迈出脚步的前一刻，二年级教室内的那两人互相牵起手，跳起舞来。

旋律是轻快的，由那两人来跳倒有一种抒情曲的惬意自适。手牵着手旋舞时，起先由于逆光而无法看见的脸有了角度的变化，我因此意识到那名女生是莲见学姊。

如此说来，那个在她身边的人。我凝神注视，以无声的唇形呢喃。

远野学长。

模拟店面时他穿的本该是黑色套装，不知为何现在却换成礼服。纯白色晚礼服凸显出他颀长的身形，搭上那一头浓密的乌黑发丝，全然没有格格不入的感觉。他化的不是千彰他们那种舞台妆，而是甜美柔和的女人味十足的妆容。

两个人很快便停止舞步。莲见学姊抬起手，抚上远野学长的脸颊。那张唇轻语了些什么后，他稍微浮现出一丝泫然欲泣的神情。

接下来，宛若被彼此吸引一般，两个人的唇瓣相贴到了一处。

不能再看下去了。我留意着不发出脚步声，匆忙回到一年C班的教室。

由乃被远野学长吸引的那种心情，感觉我总算能体会了。

其他男学生即使穿上礼服也仅止于女装的印象，然而远野学长的那种姿态，已是女性的身姿。就算他只穿着平时的制服，由乃或许也已经感受到那种一点点渗透出的女性气质。

可是她怀抱恋心的对象，是男性的远野学长。

我们的教室还维持阴暗的鬼屋布置。为了找东西而揭开遮光窗帘，校园里的样子因此得以看见。篝火的火焰爆开，飞散的火星冒上二楼的高度。

教室一隅堆放了学生们的杂物。我们两人的包包上挂了一样的钥匙圈，很快便找到了。不快点回保健室不行，我明知如此，不知怎么地却动不了双脚。

同样的钥匙圈、一起挑选的文具。那些都是两个人共同决定的樱花色。制服和发型也一起打扮成相像的双生子造型。由乃和我本该是一心同体才对。

可是无论再怎么同步外表，心灵也无法达到一致。

我没办法和由乃喜欢上同一个人。

有如灼烧般浸染了火光的树木，与随风飞舞的火花，彷佛散落而下的樱花。

我和由乃，相同的地方一个也没有。

发型与喜欢的颜色、觉得有趣的漫画，连同觉得薄荷巧克力美味的想法也是。无论我再怎么配合她、再怎么想着她，我们都是不同的个体。

尽管我喜欢上了由乃，由乃却不会喜欢上我。

胸口好苦涩。这份念想绝对不会实现。

樱花啊樱花。我也想和由乃两个人舞一曲看看。

第一卷 三、闪闪发亮的光

——我做了这样的梦。

——我交抱手臂坐在女人枕边，仰躺的她平静地开口：我就要死去了。

一边回想起那个小说的开端，我一边替睡在床上的他松开领带。

从衬衫衣襟之间透出男人的气味。我跨坐到他身上，嗅闻起那股绝对说不上好闻的味道。脸一贴近，头发便倾泻而下，他一副刺痒的感觉将脸别开。

「呐，起来啦。」

出声叫唤后，回应的仅有朦胧暧昧的梦话。桌上喝空了的罐装啤酒正在滚动。都要怪他酒量不好又要喝，才会老是喝完一罐就醉得不省人事。

「叫你起来啦，伦太郎。」

无论喊了几遍，死死合上的眼皮都没有要睁开的意思。我等得不耐烦了，就把身体的重量压到他的肚子上。

他发出青蛙被压扁的声音，好不容易才睁开双眼。

「……你又来了喔，井口。」

一开口就是很困扰的语气。在学校见到的他总有一种少年般的稚气，不过在房间里醉倒的模样简直就像个大叔。

从拉上一半的窗帘缝隙间，看得到悬挂在空中的月亮。绀青色的窗帘将窗外的街灯与电线等多余的事物遮蔽。那看上去就像是无星的夜空中浮现一盏月亮，宛如一幅艺术画似的，我暗忖着。

「西装，我挂在衣架上了唷。不然会起皱褶。」

一进入他居住的公寓玄关，映入眼帘的首先是脱得一地都是的袜子。

回到家马上就把袜子和公事包随手一扔，脱下的西装也随便摆放，从冰箱里拿出啤酒一口气灌下。酒劲涌上后，便以大字型躺倒在床上，以上的过程实在不难想像。老是打同一条领带就是出于他嫌麻烦直接抓手边的东西来用的缘故。

「衣橱里的西装，我重新搭配过了唷。」

「又做那种多余的事……」

「班导总是穿同一套打扮的话，做为学生的我们会颜面无光的。」

虽说过着单身男性的生活，但在学生中颇有人气的笕伦太郎老师竟然是如此邋遢的人。他按着因为酒醉晕乎乎的头，另一手伸往桌上寻找杯子。

「碍事，你好重。」

眼看就差一点儿，手却构不着。我使了一点儿坏心眼，维持坐在他身上的姿势贴近那张唇。

酒精的气味混入吐息之中。彼此的唇瓣准备相碰时，他的手却挡住了我的嘴。

「那种事请和喜欢的人做。」

「人家喜欢的人是伦太郎啊。」

他一副多说无益的样子撑起身体，我则因为那个动作跟着从床上跌落。

他的喉咙大概很渴吧，桌上的水杯转眼就空了。稍作喘息之后，伦太郎将视线投到我身上。

「我不是每次都说不要来这里吗？」

「是没有更换藏钥匙地点的伦太郎不对唷。」

离开床站起来的他踩着蹒跚的脚步，穿上被当作居家服的运动服。脱下衬衫往旁边扔开后，他以只穿一件汗衫的模样打起好大的哈欠。挠抓肚子的同时露出了肚脐，那里没有多余的脂肪。

「早点回去。你家人会担心喔。」

「她才不在乎人家的事呢。」

面对赌气也要赖在房间不走的我，他露出一副打从心底的嫌恶表情。在学校的爽快新任教师形象到底只是演出来的，现在这个冷漠粗鲁的样子才是真正的笕伦太郎。

知晓他原本面貌的人，很少。

从冰箱里拿出新的啤酒，拉开易拉环的瞬间响起痛快的音色。那张侧脸咕嘟咕嘟一口干下啤酒，喉结上下滑动，睡着时出汗濡湿的后颈汗毛一带，洋溢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性感。

绝对称不上宽敞的单室套房。绀青色窗帘与深棕色床单毫无装饰情调，洗好的衣物老是到处散落。充满男人臭的房间就算想恭维也无法把漂亮一词说出口，对我而言却是个待起来舒心的地方。

★

暑假完迎来开学，二年A班的教室回到了日常，学园祭时那种特别的气氛就像骗人般的消失了。

赶在迟到前的最后一刻踏进教室，我把包包放到桌上后，邻座的佐仓千彰抬起头来。似乎是趴下睡到刚刚的样子，他的脸上留有衬衫的印子。

「早，井口。」

「早安。」

我只会和他互相道早安。暑假结束以后，对于许久不见的同班同学说出「你过得怎么样？」、「晒黑了耶」等对话，仅限于开学的第一天。隔天便回归日常，徒有假期刚结束的那种慵懒气息留存在教室。

上课钟响起，伦太郎一打开教室门，大家就听从千彰发出的号令从位子上站起来。

起立、敬礼、老师早。如同往常的一天开始了。伦太郎点名，学生们根据被叫到的名字平淡地应声。与那些有气无力的回应形成对比，伦太郎的声音总是明亮地响彻教室。

女生们看着伦太郎窃窃私语。今天，他穿的衬衫和领带是我搭配好的。见到水蓝色的直条纹衫和粉色领带，讨论着「伦太郎品味变好了耶」的低语声传来，我在心中摆出握拳的胜利姿势。

「佐仓千彰。」

「有。」

千彰一边咬紧下巴忍住呵欠一边回答。可能是没睡饱的关系，那对灵动的杏眼一副马上就要合起来的模样。他揉了揉眼皮，压低音量向我搭话。

「……井口抱歉，英文的作业借我看。」

「不是暑假作业吗？怎么还没写完啊。」

「之前每天都在忙社团啊。拜托啦，晚点请你点什么。」

被他双手合十再三请求，我叹了小小的一口气。在抽屉里找作业簿的途中，不知不觉间点名来到女生的部分了。

「井口光。」

「有。」

伦太郎平静地在出席记录簿上打勾。随后宣读完早上要传达的事项，他无预警地勾起冷笑。

「今天有愉快到不行的服仪检查呢。」

暑假结束后，开学典礼隔天会有服仪检查。班导和学年主任、生活指导老师依序巡视教室，确认学生的穿着打扮。二年A班身为接受检查的先锋，伦太郎催促着。「快点准备吧。」教室里纷纷响起嘘声。

「不是临时才宣布的吧。早就知道今天要检查了，就该一早好好整理完服仪再来学校啊。」

「说那种话的伦太郎明明头发还翘着。」

「真的假的。」

随着学生指出那句话，伦太郎抬手摸向后脑勺。虽然他有梳整镜子照得到的正面，不过似乎照顾不到那头睡乱的艺术性翘发。说完「我去把头发弄湿」后走出教室的那道背影，与其说是教师，还比较接近学生。

这间学校平时宽松到几乎连校规都会忘记的程度，可是唯有检查的日子，教师们皆迸射出严厉的目光。在学生们仓促整衣敛容的教室内，千彰正专心致志地抄写作业。担任学级委员长的他素来便会注意端正服装。

握着自动铅笔的那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动作。我将学校指定的深绿色领带重新系上后，他突然抬起头来。

「我衣服有哪里不对劲的吗？」

「是没有……要借你我的香水吗？」

「反而会被抓吧，那个。」

我收下他抄完还来的讲义，接着把脸凑近千彰的头。

「有一股油味。你又窝在美术教室了吧。」

听见我的话，他闻了闻自己的制服。看他这么困的样子，肯定从一早就一直待在社团。

「糟糕，染到味道了吗？」

「校规是怎么规定体臭的？」

「但香水味道又太浓啦。唉，有人有带除臭喷雾吗？」

「有喔！」

出声询问后，举手的人是远野陆。见状，千彰笑着说道：「你为什么会带啦。」

「是一花有带喔。什么嘛，要笑就不借你了。」

「抱歉抱歉。莲见同学请借给我，拜托。」

一被千彰拜托之后，远野同学便往他身上喷洒喷雾。从特地用携带式容器来装喷雾这点看来，莲见一花的女子力也很高。从头开始到指尖都均匀上完喷雾后，伦太郎也带着学年主任他们回来了。

服仪检查以每次三人到窗边并排的方式进行，教师们会根据校规确认学生的打扮。男生会被检查胡子和后颈发尾的长度等细节，挨近千彰的学年主任此时挑起眉毛。

「怎么，佐仓，喷香水吗？」

听闻那一句话，知道事情经过的全班哄堂大笑。

「是除臭喷雾！衣服弄到颜料的味道让我很困扰耶。」

虽然千彰死命解释，不过莲见同学带的那种除臭喷雾添入了甜甜的柔软剂香气。身为体育老师的学年主任似乎还没理解。

「主任，佐仓是美术社的。现在临近大会比赛前夕，所以一直待在社团教室，他本人也很在意那个味道喔。」

「……对喔，笕老师是美术社的顾问嘛。」

认同伦太郎的说明后，学年主任说着「好，下一个」移动到隔壁的学生面前。看得出千彰松了一口气，远野同学则合掌向他道歉。

检查完男生后接着轮到女生。按照出席号码叫号，我于是早早获得了解放。

服仪检查时必定会有女性教职员参与。那是出于有不少需要检视女学生裙子长度的场面的考量。平时大家都把裙子的腰部反折来缩短裙摆，因此大多数女生的制服裙上都有突兀的皱褶。

「真锅，难道没跟你说过要把头发颜色染回来吗？」

同班的真锅是在一年级就染过头发，老早就被列入黑名单的女生。只要染过一次浅发，即使把发根染黑也会很快就褪色。检查时让我们站在窗边，为的就是要借由阳光来看清楚我们的发色。

「我有按照你说的染黑了。」

「还是棕色的。」

「染过一次就容易褪色是没办法的吧。」

「你染头发本身就已经违反校规了吧。染不黑的话就剪短一点儿。」

学年主任道出那句话后，她以怒目相视。

「为什么只有我。光的头发不是更明显的棕色吗！」

随着真锅指向我大叫的举动，教室回归沉默。

我是道地的日本人，然而天生的黑色素就比较稀少。眼睛与头发都是棕色，发丝也很细，容易受损。头发留得越长，颜色就越浅，随着光线强烈的程度甚至会变成非常浅的发色。

「井口的头发颜色是天生的。入学时也有提出真发的证明了。」

「校规要求的不是黑发吗？那也让棕发染黑比较好吧。」

「就是说嘛。只有光有特殊待遇，大家都觉得很不公平。」

不只是真锅，其他女生也加入抗议之中。遭到多人反弹，教师们纷纷互打眼色。

关于头发颜色和自然鬈的问题，能出示童年照片等证明的话就能保留头发原本的样子来上学。从高一就和我同班的真锅，应该知道我头发的事才对。

「老师们总是那样只会偏袒光，很不公平耶！」

暑假之前。学园祭本该会提高班级的向心力，我却被排除到团体之外。

我们班的模拟店面决定开设男大姊吃茶后，真锅那群跟她关系好的女生和我都加入服装组。我被顺势委派成组长，必须采购服装所需的布料，以及与其他组别讨论预算问题等等，开始了比预想中更加忙碌的日子。

真锅喜欢古着，本身也有翻新改造的裁缝技术。我们两个人曾是会一起翻阅杂志物色纸型※，并热烈讨论的重要伙伴。

注15：制作衣服前画在纸上的模板。

然而有一天，我为了礼服的事寻找她踪影的途中，在中庭里见到她混在千彰等人所属的大道具组。

『来帮忙这边的作业是很好，不过服装组没关系吗？』

『没事没事，她们有叫我来量男生的尺寸。光也真是的，突然说什么想改动预定的服装这种莫名其妙的话。学园祭的东西能交差就好了吧……』

身为男生群中一点红的她，此时被千彰点了点肩膀。注意到我后，真锅闭上了说到一半的嘴。

那天夜里的群组讨论中，我向服装组传达了一些事项。动工的时间点本来就晚了，作业时间很紧凑，比起帮忙其他组别，希望能优先专注在服装的部分。我写了那些话。

真锅直接回覆了我。

『想发牢骚直接对我说不就好了。』

之后就算回了她的讯息，也没有被已读。

后来正式迎来学园祭。二年A班的模拟店面输给了一年级，以此做为最糟糕的落幕。自那以来，真锅就没再和我说过话，我也被从女生的圈子里剔除了。我所属的圈子原本是班级的上位阶级，因此其他女生面对我也变得小心翼翼的，就那么持续到了暑假结束的现在。

「……染头发违反校规的话，我染黑也是违反校规对吧。」

静静观察完骚动后，我如此说道。教室里的视线全部集中了过来。

「对我来说的染成黑发，就跟大家改变发色的概念没什么不同。」

我始终维持平静的语气说话，一边注视学年主任。他在不久前才宣布过我检查合格。

「这些头发是天生的，为了和大家一样难道就必须染黑吗？」

没有任何回话，即使等待那张闭得死紧的嘴巴开口，也没得到回应。厌倦等待后，我不由自主发出叹息。

「够了，我回去了。」

一把抓起包包，我离开教室。

背后传来千彰的叫喊声，不过我装作没听见，使出全身力气关上了教室的门。

我从小时候起，就对自己的头发怀有自卑感。

爸爸的长相只在照片上看过。我似乎是妈妈读高中时怀上的孩子。爸爸在我出生前就举家搬到了遥远的城镇，恐怕连自己小孩的性别都不知道吧。

妈妈在那之后，单凭一介女人家的身份独自抚养我长大——并没有发展出这种美谈。她重复着奔放的异性关系，我也因此改过好几次姓氏。每次要向朋友说明都让我排斥不已，却没有办法。

『小光的亲生父亲啊，其实是外国人吧？』

天生黑色素就少，有着棕色头发和眼睛的我自幼便少不了沐浴在那些闲言闲语当中。朋友们或许只是出自单纯的羡慕，然而祖父母在深夜里压低音量交谈的情景我至今也忘不了。就算日本人持续受到西化的影响，发色浅到像我这程度的人，周围一个也没有。

『井口的头发很酷唉。』

中学时期，有男生这么夸我。思春期正盛的年纪，团体依男女区分的情形很常见，不过他是班上的红人，无论和男生或女生都处得很好。

谣言从班上的女生群传出，说我的头发是染的。或许因为长相是纯日本人却只有头发和眼睛颜色很浅，导致可信度很高的样子，不管我再怎么否定，也没人相信我。可是唯独那个男生，直截了当地相信了我说的话。

然后暑假结束，开始新学期，一名女学生把头发染浅了来上学。

『井口同学能留棕发的话，我觉得我们也可以染发。』

和受欢迎的男生关系好的我，被许多女生视为眼中钉。其他女生也接二连三地模仿，于是在学校酿成了问题。

然后被叫去教职员室的，是那些染头发的女生和我。

『请全部的人都把头发染回黑色。』

『我的头发是天生的。』

『校规规定发色要是黑的。井口请也染成黑发。』

对于我而言的不合理，在那些女生心中才是合情合理的处置。全部的人马上都染回黑发，我也靠着市面贩售的黑色染剂改变了头发的颜色。

然而，这才是地狱的开始。

身为容易褪色的发质，即使染了色也很快就恢复成棕色。一旦如此，就有女生会向老师告密，接着我便被叫去教职员室再度被逼着染发。

要不了多久，我的头发受损，头皮也变得干燥，除了把小心留长的头发剪短以外别无他法。

正热衷和新情人谈恋爱的妈妈对于女儿的状况不闻不问，只会依照要求给我上美容院的钱。

当时那些女生们以胜利者自居的骄傲嘴脸，我可忘不了。后来我全神贯注在读书上，考上了能接受天生发色证明的偏差值高的学校。费心照料受损后脆弱不堪的头发，一点一点地慢慢留回了原本的长度。

学会不输给发型的化妆，是为了保护自己的武装。

「——井口，睡在这种地方会感冒喔。」

被粗鲁地摇晃之后，我醒了过来。

好像在不知不觉间睡着了。我感觉到一股闻惯了的香气，缓缓睁开眼皮。

「……千彰？」

与预期的相反，在那里的人是伦太郎。

「好狼狈的脸啊。哭过了吗？」

「我才没哭。」

坐起身体搓揉眼睛，才发现忘记脸上有妆了。沾到手上的眼影的量不只是轻轻擦到的程度而已。我慌忙取出镜子来照，结果看到早上花时间化的妆都掉了，眼睛附近变得跟猫熊一样。

脑袋还半睡半醒的感觉，眼前白茫茫的一片。正当我用卸妆液卸妆的时候，从门扉那端响起喀啦喀啦拉开的声音。

「伦太郎，井口起来了吗？」

现身的是千彰。受到那张无忧无虑的笑脸刺激，感觉得到视野中的颜色正逐渐恢复正常。

色彩鲜明的世界刺得眼睛生疼。邻座偶尔会传来的千彰的香气——那是油画颜料的气味。慢慢清醒的大脑这才回想起来，自己身在美术教室。

「传了好几次讯息给你都没回，虽然也想过反正你一定在这里。已经午休了喔。」

千彰拾起掉到地上的手机，把它还给我。学园祭以来丝毫没响过一次通知声，然而现在一确认画面，全部充满了他传讯过来的通知。

跷课的时候，我都会来美术教室。教室平时本该上了锁的，不过我知道怕麻烦的顾问会把备用钥匙藏在哪里。

「老师那边我已经先说过了，所以下午的课请你要确实出席。」

「等等会借你看笔记的。这样刚才跟你借的就扯平了。」

千彰将面对窗边的画架摆回原本的位置。在并排的椅子上睡着的我，稍微伸展一下关节就喀喀作响。

「井口，你午餐都买合作社的对吧。就算现在赶去也没剩好东西啰。」

如此说着，千彰放下用锡箔纸包裹的饭团。他另外在桌上摆出装了便当的提袋，伦太郎见状微微睁大了眼。

「今天的量也很多耶。」

「因为是发育期啊。伦太郎又吃超商的吗？你们可以挑喜欢的吃喔。」

千彰使用的便当盒有着运动社团的人会用的尺寸。饭团也准备了不只一餐的分，一共包含了早饭、午餐前点心和放学后点心。大小不一的饭团并不美观，一眼就能看出是平常没在下厨的他的杰作。

「不过配菜是晚餐的剩菜，不好意思。」

「话虽如此，也是你自己装盛的吧？了不起耶，特地早起。」

「因为我虽然有社团活动要早点到校，但就这样连累我妈的话，感觉过意不去啊。」

便当盒里的配菜盛了满满当当的，从中可以参见佐仓家的餐桌。北海道炸鸡和花枝须一类的炸物不少，应该是考量到孩子的关系吧。对于没怎么体会过母亲的味道的我，和冰箱里只放了啤酒的伦太郎来说，千彰的便当是无可取代的大餐。

三个人双手合十说着「我开动了」，就各自挑了配菜和饭团来吃。

「……佐仓家的玉子烧，调味非常甜耶。」

「好像因为我外婆是不管做什么都会弄得很甜的人。纳豆跟番茄也都会加砂糖喔。」

「番茄加砂糖意外地很好吃耶。变得像水果一样。」

就连那些琐碎的对话，也成为最棒的配菜。和别人一起用餐的餐点要比高级料理还美味不知道几倍，这件事我是在这里了解的。

这间美术教室，是我们秘密的休憩场所。

千彰咬着饭团一边穿上围裙。厚实的帆布围裙上到处都沾上颜料，已经脏了，不过好像是因为油画的颜料很难洗掉才很少清洗的缘故。他身上会有颜料的味道，跟这件围裙也有关吧。

美术社要参加的高文联※的大会比赛迫在眉睫。运动社团的比赛会在当天才竞赛，艺文社团的则是要在期限以前完成作品，大会再根据那些作品召开发表会和研修的情况居多。

注16：全名为「公益社团法人全国高等学校文化联盟」，为日本基于推广支持高中生的艺文活动而举办各项相关活动的全国性组织。

「现在才高二，用不着这样卯足全力也没关系吧？」

「美术社的全国大会在隔年举办，高三才拿金赏是去不了全国大会的。我之前也说过了吧。」

大会分为区域性的地区大会、全北海道大会和全国大会。在全北海道大会夺得金赏的作品中，仅有高一、高二生的作品能参加隔年的全国大会。

「能进全国的话就有可能收到美术大学的推荐。关系到未来的出路，现在也只能努力了啊。」

千彰已经决定毕业后要就读美术大学了。应届的录取率低下，在这个重考一、两次都算稀松平常的世道，来自美术大学的推荐可说是他望穿秋水的事。

上了高二，便也进入开始考虑毕业后出路的时期了。不过对我来说，比起出路还是自己现在的脸更重要。边吃饭团边看我补妆，伦太郎从喉咙深处发出吃吃的窃笑声。

「你们两个，用的画布不同，不过都在做一样的事嘛。」

「等等，不要把我们相提并论好吗？」

与出声抗议的我不同，千彰握着画笔笑出声来。

「确实，井口的妆有时候真的很厉害。眼睛周围一片黄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失败的结果。」

「黄色眼影是那个时候的流行啦。不要拿伦太郎的品味来和我混为一谈。」

「伦太郎的衣服现在也好很多了说。高一的时候，不是还会打上颜色奇怪的领带吗？那到底是在哪买的啊？」

「只是把收到的东西随手拿来用而已。领带那种东西用哪条都一样吧。」

有别于二年A班的气氛，这里是仅属于我们三个的世界。在大家面前扮演爽朗教师的伦太郎回到粗鲁的本性，千彰也敛起他的优等生风范。无论是谁都有伪装的一面存在，不过在我们三个人之间，能够以最真实的样貌相处。

千彰为了大会比赛正在画写实的风景画。举凡建筑物的屋顶与树木的枝桠前端都被仔细地描绘出来。

油画和水彩画不一样，颜料不会立刻干掉。油画的颜料会依照用途混入调和油，等待调和出的成果变干要花一个晚上的时间。日复一日勤奋地反覆涂色，直到完成的瞬间，从旁见证一切是我的秘密乐趣。

「那么我要睡了。预备钟声响了再叫我起来。」

「出现了，不良教师。」

打从学园祭之后，伦太郎待在美术教室的时间比以往更多。二年A班的男大姊吃茶营造的夜晚色彩太过浓重，似乎因此收到了教务主任和学年主任的严重警告。待在教职员室不自在于是逃出来的他，面对跷课的我也不好说些重话。

他躺卧在直到刚才都还是我在使用的椅子上，盖上素描用的铺布替代棉被。千彰趁画画的空档用完午餐，将吃完饭团余下的锡箔纸捏成一团后，亦开始认真作业。

为了不让画作晒到太阳，美术教室长年拉上窗帘。窗帘布的奶油色不晓得是原本的颜色，抑或是老旧后泛黄的结果。重新上好妆的我收拾起化妆包，打开窗户让淤滞的室内空气流通。

随风飘扬的窗帘的另一侧，能听闻学生在校园里嬉闹的声音。千彰有时会哼歌，其中混进了伦太郎睡觉的呼声。既不存在妈妈和情人通电话时的撒娇声音，也没有被甩了之后不分昼夜以泪洗面的哭声，更没有耽溺酒精后朝我迁怒发泄的声音。

千彰好像全神贯注在画作上了，就算我在旁边偷瞧也完全没发现。那副身体上还残留着微弱的除臭喷雾香味，再过一下子那也会回归到这间教室的气味吧。

教室里挂了一排排历代社员的作品。色彩缤纷的世界刺眼夺目。伦太郎裹在纯白的铺布里，露出的睡脸宛如纯洁无瑕的婴孩。

千彰正潜心于绘画的世界，眼中再没有他物。没有会来恶作剧刺激我头发和眼睛的人，唯有身在这个秘密的休憩场所时，我能够放松肩膀好好呼吸。

这段宁静的时间能持续到永远就好了。谁都不会来打扰，仅属于三个人的时间。

★

以前放学后总是和真锅她们一起手握麦克风大唱卡拉OK，最近的自己却改在美术教室里手握铅笔。

「我又没有加入美术社。」

「反正你不是一天到晚都在这吗？早点交出入社申请啦。」

午休时间还很冷清的美术教室，到了放学后就出现零零星星的社员了。戴眼镜、依校规乖乖穿制服的社员比率很高，净是些平常我不会打交道的类型。应该也有高三的成员才对，但可能并不热衷社团活动，千彰因此成为了实质上类似社长的存在。

「大会也会举办素描的研修，大家稍微来事先练习一下吧。限制时间三十分钟喔。」

做为模特儿的石膏像是那个有名的米洛的维纳斯。每个人各自挑了喜欢的地点放置椅子，随着计时钟启动开始挥动铅笔。我占走了教室后方当据点，用手指旋转铅笔。

外面下起了雨，透过寒冷的空气能感觉到季节的递嬗。运动社团也不得不改到室内活动，于是连位于校舍尾端的这里都回荡起那些在校园内跑步的吆喝声，和在走廊上做肌力训练的数数声。

素描根据每位学生的习惯有不同画法。有的人从脸部细节开始画，也有人先描绘出整体轮廓，每个人都不一样。米洛的维纳斯有着低调的胸部曲线，不过其中有特别强调那段曲线的男生，也有热衷于画出分明的腹肌线条的女生，各自的癖好隐约可见。

千彰究竟会画出怎么样的素描呢。我从座位上站起来偷看，只见到他将素描本翻页，开始在新的画纸上作画。

起初，看不出他在做什么。唰地让铅笔在画布上驰骋，不刻划细部就马上翻到下一页去。这么做的只有他一个，其他学生却不甚在意。从他的背后散发出令人为之震慑的一股热气，我连让他分心都做不到，就这么回到了自己的椅子上。

一段时间后，计时铃响起，大家停下手上的动作。美术社的讲师只在有上课的日子才会来，现场没有可以评论完成的画作的人。于是大家采取互相观摩、随心所欲交流感想的方式进行。

「由乃，虽然你是第一次参加，但画得很好耶。」

千彰正瞧着素描本，受到那句话影响，其他学生也纷纷围了过去。沐浴在众人视线底下因此脸颊发红的，是暑假前刚入社的高一生，染井由乃。

素描本上描绘出的女神像有着匀称的比例，就连外行人也看得出来。还以为她的选修课肯定也选了美术，没想到实际上选的是音乐。

「你画得这么好，怎么没选美术课？」

「……因为想和朋友，上同一堂课。」

面对我的提问，她回答的声音微弱得快要听不见。为了那种理由就舍弃自己擅长的领域了吗？多嘴的话差点脱口而出，我赶紧打住咽回肚里。

「像你这么被动的话，就算有了男朋友也很快就会被抛弃喔。」

「……我不擅长面对男生，应该交不到男朋友的。」

「怎么？蕾丝边吗？」

不小心说出了坏心眼的话。千彰闻言喊出一声严厉的「井口」来责难我。与此同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我们的谈话。

有个身影从门上的玻璃窗窥探进来。注意到那里的由乃的表情豁然开朗。

「叶月！」

挥着手的人是千彰的妹妹。到前阵子都还留着妹妹头才对，暑假结束后却剪成了短发。那双杏眼和千彰相像，从这种细节能感觉到他们之间相连的血缘。

「不好意思吵到你们了。女排今天在走廊锻炼基本体力。」

「结束后跟我说一声。我们一起回去吧。」

听千彰说，以由乃的入社为契机，叶月也加入了女子排球社。或许是到了休息时间的缘故，其他社员也一同往这里偷觑。

运动社团和艺文社团的交集应该很少，这两个人各自参加社团后，彼此间的关系似乎也一点一滴产生了变化。

「这个奇怪的味道是哪来的？美术社吗？」

走廊上传来耳熟的声音，于是我躲进千彰的阴影里。

「下雨就够让人烦闷了，再闻到这种臭味害我状态更差了啦。」

「抱歉学姊，我马上关门。」

叶月道完歉后正准备带上门，那道声音的主人却迳自闯了进来。瞥了一眼摊开素描本的学生，从鼻子发出冷笑的人正是真锅。

「美术社这么安逸真好耶。就算不用像我们一样每天练习，只要能画画就能靠学校出的钱参加大会，对吧？」

她不是正规的排球社员。我有听见之前教室里的谈话，据说是大会近前才被拜托来支援的。

「啊——啊，我是不是也参加艺文社团比较好呀。这里的顾问很啰嗦，早知道就不该答应要来帮忙的。」

「……学姊，休息时间差不多结束了喔。」

推着真锅的背，叶月匆匆离开。离开前她微微地点头打个招呼，美术社员们也以同样的动作回应。

同样身为高一生，他们间似乎冥冥中能理解彼此的处境。

「为什么那个时候不说回去啊？」

只剩两个人的美术教室里，我对千彰说道。

「我没把那些话放在心上啊。听说排球社的练习很辛苦，真锅大概也累积了压力吧？」

「所以就让她尽情说个够吗？要是看过一次千彰的画她就会闭嘴了，绝对会。」

「那样就闭嘴的话，真锅以后就不会再来这里了吧。」

「她不来最好了。」

我摆出十分不悦的脸，千彰则一边削铅笔一边苦笑。

「你不回去吗？今天不会再画油画了不是吗？」

「今天想练习术科考试的项目。我不擅长速写。」

千彰虽然想要透过大会比赛获得大学推荐，不过也正为了美术大学的一般入学考开始准备对策。

这世上有针对美术大学而开设的补习学校，在那里充斥着高品质的作品，是社团活动所无法比拟的。

「井口也还不回去的话，稍微陪我一下吧。」

被他要求后，我站到窗边。

日落时分，雨已停歇，云彩将天幕分割开来。逐渐攀升的月亮又大又圆，辉芒闪烁，自窗户的缝隙间流泻进秋季的风。

千彰用铅笔测量透视图的比例，一边在素描本上迅速下笔。与画石膏像时相同的动作，画完翻页、画完翻页。

虽然被他吩咐过每五分钟换一次姿势，但我假装没理解这个指示，几乎都呆站在原地。

「为什么一下子就结束了？你再认真一点儿画啦。」

「速写必须在限定的时间内完成才能提升实力。还有术科实际上是考炭笔速写才对……可是难得申请留到这么晚，我不想浪费时间。」

依规定，社团活动原则上只到晚上六点半。不过只要顾问老师还留在学校，超过时间也还可以继续活动，但是忙碌的老师们并不会时常留下来。

「伦太郎每次都留到很晚吗？」

「对啊，早上也很早就来帮我开学校的门，还会帮我加油社团活动和未来出路，我也要回应他的期待才行。」

所以伦太郎才总是很困的感觉吗？解开一个谜团，我放松全身力量，抬头望向天空。

「喔，很好的姿势。就保持那样不要动喔。」

千彰站起来，关掉社团教室的电灯。望出去的前方，月轮缓缓地上浮，犹如浑然天成的聚光灯正照亮我。

有别于先前的速写，千彰正仔细地运笔当中。

一旦累了想低头就会被他训斥「不要动」。

体悟到了维持同样姿势的艰辛，我将后脑勺倚靠在窗玻璃上。

「想说月亮真美，才意识到下个月就是中秋明月了嘛。」

「那叫什么来着，什么十夜的？」

「说不出十五夜※很不妙喔。还有，井口你想说的大概是梦十夜。」

注17：日文中农历十五号的说法，一般指的是农历八月十五的中秋节。十五夜的月亮又被称为「中秋的明月」。

啊，我赞同地点头。

进入暑假之前，伦太郎的现代日文课上教过夏目漱石的《梦十夜》。

——我做了这样的梦。

——我交抱手臂坐在女人枕边，仰躺的她平静地开口：我就要死去了。

——如此开头的故事。教科书上收录的是第一夜，不过和内容相比，我对伦太郎在课堂后半段的杂谈比较有印象。

『夏目漱石留下了包含《心》与《少爷》在内的许多作品。每当老师我阅读《梦十夜》时，就会时常想起漱石任职英文老师时的故事。』

伦太郎在黑板上写下「I love you」。明明在上现代日文课，怎么会聊到英文？大家皆感到疑惑，不过他的脱线在课堂中是很好的喘息。

『请将这句话翻译成日文——远野。』

被叫到的远野同学立即回答。

『我爱你。』

那是无论谁都明白意思的知名的英文句子。伦太郎一脸满意地颔首，继续接话。

『夏目漱石教的孩子也是这么翻译：「我倾慕你。」不过漱石对此表示，日本人不会以这种方式说出口。译成月亮很美便足矣。这个翻译很有不喜爱直接说破的日本人的感觉吧。』

顺带一提，这句话夏目漱石是否真的说过，似乎没有定论。总是只挑想听的话听的学生们此刻展现出兴趣，伦太郎环视一圈整间教室，再接着说道。

『那么，对于夏目漱石流的I love you，前人是怎么回应的有人知道吗？』

听见问题举起手的人是千彰。

『我，死而无憾。』

『正确答案。佐仓，你知道不少二叶亭四迷※的事嘛。』

注18：日本小说家、翻译家，是日本近代文学开创者之一，批判现实主义文学的奠基者。在翻译俄罗斯作家屠格列夫的《阿霞》时，为如何翻译「我也喜欢你」而思索许久，最后选择了「我死而无憾」作为回答。

千彰比任何人都热衷于伦太郎的课。以学级委员长的立场来说，为了跟上班导教授的科目所以要勤奋读书。文学容易与艺术结合，似乎原本也就属于他的擅长领域。

「伦太郎在暑假作业中也出了《梦十夜》的问题吧。」

「我看到那题时，不小心笑出来了。」

虫鸣乘着风的轨迹传来。到了八月底，季节转入秋天，夜间的教室里只穿一件制服衬衫的话，稍微有点凉意。薄云蔽月，手边光线暗下来后，千彰停下铅笔的动作。

「……稍早的事啊，我觉得真锅是来找井口你的喔。」

「那算什么。就为了刻意说些讨人厌的话？」

「不是吧。她说了社团活动好麻烦，应该是在等井口说『我也这么觉得——』才对。那是想要两个人一起跷社团，得到和好的契机吧？」

听着那些自己从没想过的话，我盯着他。千彰开口催促。「往上看。」

「我在学园祭的时候，被真锅告白了。」

千彰平静地坦白，我维持仰头看着上方的姿势，将惊讶藏进心底。

「就后夜祭的篝火晚会时啊。虽然从准备期间开始就有想过她很常来帮忙大道具组了……感觉上啊，你们开始关系不好不也是从那段时期开始？」

「你说什么拒绝她的？」

「我跟她说有喜欢的人了。但是被追问是不是在和井口交往。」

和她的关系会恶化，看来不只是那封讯息的问题。

真锅怀疑过我和千彰的关系。并且在告白了知道事实以后，更加地害怕尴尬与自尊心受伤，才刻意保持距离也说不定。

至今都没察觉的背后脉络逐渐浮上台面，我打从心底深深地叹息。

「……真是，爱啦恋啦什么的，跟笨蛋一样。」

为何人类会怀有那种感情呢。那种东西，不过是一时的自我欺瞒罢了。

妈妈总是被那种事耍得团团转。被本该深爱过的男人连同孩子抛弃。即使如此，依然在寻找愿意爱自己的人，为此受伤、哀叹，然后寻找新的恋情，持续地重蹈覆辙。

中学时期，那些染头发的女生们也是如此。对于喜欢的男生只和我关系好感到厌恶，受到那种无聊的嫉妒心驱使才攻击我。

以及，真锅也是。

「别那么说嘛。井口也总有一天会体会到的。」

「我才不想体会。不想变成那种样子。」

「恋爱和自己的意思无关喔。就像我这样。」

我知道千彰有喜欢的人。在这间美术教室中共同度过的时间里，我和他聊过许多话题。

「初次见到的时候就一见钟情、忽然在意起原本还讨厌的对象，或者喜欢上了不该喜欢的人，恋爱就是会这样啊。」

须臾过后，风拂动薄云，从云隙间再度浮现月轮。

「……都在大家面前被说成那样了，我不可能还想再和好的。」

「真锅是在羡慕井口的头发喔。现在虽然有校规限制很麻烦，但成为大人以后，即使不染发也能有一头明亮的浅发，绝对很方便啊。」

刻意违反校规也要染发的真锅。素来就和千彰亲昵相处的我。从她的角度看来，会觉得我拥有一切她想要的东西也说不定。

然而那是误会。我自己想要的东西一件也还没得到。

「我喜欢井口的头发的说。像月辉一样闪闪发亮。」

我也同样，正谈着一场遥不可及的愚蠢恋爱。

★

在区域性的地区大会上，千彰的作品获颁金赏。距离下一届的全北海道大会虽然尚有些时日，不过依地区大会的评价来看，接下来应该也会获得金赏吧。美术社没有参加全国大会的经验，因此就连校长也打从心底期盼下次的结果。

二学期制的高中在九月举行期末考，那段期间会暂停社团活动。考试结束后马上就是秋假的开始，去到美术教室的机会也减少了。

秘密的容身处消失，我会去的地方便只剩一个。

「……所以说，我不是每次都说不要来这里吗？」

方醒转的伦太郎以沙哑的声音如此说道。

「我从昨天晚上就在了，但你完全没醒来耶。伦太郎的睡脸很可爱唷。」

「你难道打算从我家去学校吗？被谁看到的话要怎么办啊。」

「会好好错开时间出门的。你看，我做好早饭了，快起床快起床。」

一拉开遮光窗帘，射入的太阳光令他眯起眼睛。他接着伸手拿起床头的闹钟，确认完时间后猛地跳了起来。

「惨了！」

伦太郎着急地开始换衣服。时间应该还十分充裕才对，可是像他那般看见衬衫就抓过去披上的举动，慌忙的程度非比寻常。

「迟到了，要被主任骂了。」

叼起桌上的吐司，他将掉在地上的领带塞进口袋里。拿了公事包和车钥匙就奔向玄关，我则追了上去。

「等一下，那是我的领带。」

「……拿错了。」

学生的领带本该每天都见惯了才对，看来相当着急吧。他穿皮鞋的动作也很匆忙。「你开门的时候，记得要确认没被人撞见。」喊完这句就出门了。

等我梳妆打扮好步出公寓时，与万里无云的天空相反，凉飕飕的空气贴抚上肌肤。就算把西装外套的钮扣全数扣上，冷风亦会从衬衫衣襟灌进来。

我已经掌握住伦太郎公寓附近的地理环境了。抄近路走到公园的时候，忽地有人从后方拍了拍我的肩膀。

「早安，井口同学。」

回过头看，在那里的人是莲见一花。

「想说有个人看起来很像，果然是你。」

「……就你一个？远野同学呢？」

总是在她旁边的那道身影现在不在。一经我询问，她便回道：「今天，他值日。」

「之前也在这边遇到井口同学呢。你家是在这一带吗？」

「不是喔。今天住男友家的关系。」

「不愧是你。」

莲见同学一副理所当然地走在我旁边。她是即使我跟真锅发生过那些事，面对我的态度也没有改变的罕见女生。

结果，染发问题的后续不了了之。长时间无视我的真锅也在秋假结束前后，再度普通地来跟我搭话。没有明说和好或其他表示，对于那种暧昧的态度，这回换我跟她保持距离。

「莲见同学，开始跟远野同学交往了对吧？」

学园祭时彼此皆为小组组长，一有什么情况就会互相联络，见面的时间多了自然就成了会聊天的对象。听见我的发问，她点了点头，红晕染上那张脸颊。

「之前一直都否认的，你们间明显发生过什么吧。」

「……开始交往是最近的事。」

学园祭上会诞生许多对情侣。身为青梅竹马的这两人之间原本的距离就很近，有时候打闹的模样反倒是我看了才觉得难为情，不过我有注意到他们之前还不是情侣关系。

「其他人都没说过什么，井口同学很敏锐呢。什么时候知道的？」

「……现代日文课，发还暑假作业的时候吧。」

伦太郎设计的暑假作业中，有许多复习至今教过的内容的题目。其中也有《梦十夜》的问题，当中甚至混入了奇妙的问题。

——针对「月亮很美」这句话，请以自己的方式来回答。

那题并没有正解。也就是所谓的「请阐述自己的想法」的问题，而伦太郎在课堂上发表了学生们的答案。

这个问题丢到网路上查的话能找到好几个回答。问题不局限在是或否，伦太郎从众多解答中依序发表。

『「我还不想死」，很多人写这个答案，老师觉得有点落寞喔。大家还是高中生，再更青春一点儿嘛。』

一边发着牢骚，他一边连同学生的名字将少数不同的答案发表出来。首先叫到的是我。

——我看不见月亮。

『井口，回答得很果断呢。我得到这种回覆的话肯定会消沉的。』

我故意那样写的。班上传出失笑的声音，其他写了毫不留情的拒绝句子的学生也有许多。伦太郎想要的答案意外得很少。

『远野陆。之前上课的时候好像还不知道那个故事，看来你用功了不少嘛。』

——正因为和你一起望见。

他那个浪漫的答案也被伦太郎褒奖了。那个瞬间，我看见远野同学将视线投注到莲见同学身上，不过她没有察觉。随后伦太郎发表了下个答案。

『下一个，莲见一花。』

——对我来说月亮一直都很美喔。

真有她风格的答案。我不禁想着。

「……靠那种回答就让你发现了吗？」

「一种感觉啰。我之前就觉得，莲见同学一直都喜欢着远野同学吧。」

正因为是青梅竹马，才能写出的答案吧。没有其他学生给出相同的解答。她似乎也对课堂上的事印象深刻，在抵达地下铁车站以前都绕着这个话题相谈甚欢。

「那个问题，井口同学觉得好的答案是什么？」

「我的话……」

那个问题有各式各样的解答。像是反过来告白的「你愿意一直和我一起赏月吗？」、诉说已经有了其他心上人的「星子比较美喔」、情感炽烈的「时间永远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触不可及所以很美，吧。」

「是佐仓同学的答案对吧。那个，总觉得很哀伤呢。」

步下车站的阶梯途中，响起了宣告地下铁到站的旋律。我们快跑着下楼，能看到在月台的正是要搭乘的路线的车辆。

用跑的完全赶得上。莲见同学拿起IC定期票刷卡的同时说道。

「那个作业啊，好像也有人不是基于自己被告白的情境，而是站在自己告白的立场来写收到的回答呢。」

我接在她后面刷IC卡，然而却被剪票口的闸门挡下了。

伦太郎的家不在定期票受理的范围内，我专注在谈话中忘记了这点。莲见同学打算停在原地等我，不过我要她先去搭车。

「晚点学校见唷！」

被喜欢的人所爱的话，是否身与心就会变得美丽了呢。挥着手的她的笑容，看起来就像是满溢在幸福之中。

她说的话意外地切中要点。千彰喜欢上了触不可及的对象。

而我也一样。

秋假刚收假，便即将举行美术社的全北海道大会。学校在大会前聚集了各学年召开送行会，由校长在体育馆鼓舞包含千彰在内的美术社社员。

舞台上，社员们的油画被摆在画架上一一陈列。提交给大会的作品已经运往会场了，因此装饰在舞台上的是他们过去的作品或课堂上的创作。

空瓶与苹果的静物画、睡着的三花猫的画作等等，各有不同主题，鹤立鸡群于其中的是描绘了盛夏森林的风景画。沐浴繁盛日光的树林带着深不见底的色调，即使是现在，彷佛依然能从画面中听闻蝉鸣。待在美术教室时，我本来还在意那些粗糙的笔法，没想到从远处看正好对上焦点，不由得感佩油画的深奥。

请务必取得全国大会的门票。对于校长施加的压力，千彰报以微笑。身为顾问的伦太郎伫立于舞台边缘静静地注视着社员们，在他旁边的学年主任则以饶富兴趣的眼神眺望画作。

送行会是联合其他社团活动一起举行的，因此美术社的部分结束后，画作便被撤下了。收拾的人以顾问与社员们为首。千彰做为主角必须留在体育馆内。大型作品有好几件并不好搬，于是我自然地脱离队伍前去帮忙。

「不好意思，井口。」

搬运画架的时候，被伦太郎出声搭话了。送行会在一大早举行，他似乎为此才提早出勤做准备。就连学年主任也有去帮忙搬画作，早上的混乱程度可想而知。

收拾结束后，伦太郎与社员们回到了体育馆，不过我装作跟上他们的样子，在途中折返了。

门扉紧闭的教室内充满颜料的气味，我打开窗户让空气流通。不晓得是否在收拾时被人撞到了，本该挂在画架上的千彰的围裙掉到了地板。

他已经在着手绘制新一幅画了。画布被摆在面窗的位置，我若无其事地偷偷瞧了那幅画。

是人物画。见到那个画面，我的呼吸为之凝结。

那是仰望悬挂在天空的月亮的构图。线条只有大概的轮廓，不过模特儿是谁我一看就明白了。

他是怀着怎么样的心情描绘这幅画的？一想到此，胸口就揪得发紧。感觉到眼角发热，我试图冷静下来，将脸埋进围裙里。

从围裙上发出强烈的颜料气味。那绝对称不上是好闻的味道，却让我想起了面对画布时的千彰。

合上眼追寻那道身影的我，直到被拍肩膀前都没察觉有人过来了。

「……千彰？」

「井口，还好吗？」

探查我状况的人是伦太郎。

「想说你没回体育馆，发生什么了？你在哭吗？」

「……我没有哭。」

想用手擦拭眼角，才发现沾到了颜料。脸上可能也沾到了。不过若是让伦太郎帮忙确认就会被发现我哭过，所以我一直低着头。

「送行会已经结束了，回到教室去。这里也要上锁啰。」

能听见走廊上奔跑的学生们的跫音。已经收拾好的关系，美术社社员们没有要回来的迹象。

伦太郎从我手中拿走围裙。他知道那是属于谁的，正想把围裙挂回画架上，却在那之前注意到了涂白的画布※。

注19：油画打底，又称为油画底色，是指在油画布或其他油画材料上涂上一层或多层单色或淡色的颜料，以便于后续的绘画。

「已经在画新的了吗？佐仓很有热忱耶。」

在画像映入他眼帘的前一刻，我抱紧了那道背影。

受到突然的力道冲击，伦太郎一时重心不稳跌倒了。画架倒下，巨大的声音响遍教室。

「……你要干么。」

伦太郎伸手想推开我，而我将他的领带松开，让脖颈暴露出来。

抚触过好几次的体温。闻惯了的伦太郎的香味。

那有些许的与油画颜料相似。

「让开，井口。」

我脱下衬衫扔开。即便解开胸罩的扣子，他的神情也不为所动。

「请快点穿上衣服。」

「为什么？人家就这么没有魅力？」

「好了吧，快点穿上，会感冒。」

「伦太郎是同性恋吗？」

啊啊，又脱口说出讨人厌的话了。有一刹那，千彰以严厉的口气喊出「井口」来责难我的声音在耳际回荡，我停下动作，伦太郎则开口说道。

「……井口到底想做什么？」

「我喜欢伦太郎。」

是喔。他启唇说话的同时，我的视野发生天翻地覆的转动。

一瞬间，我无法明白发生了什么。我被压制在沾到颜料的地板上，等意识到是被推倒的时候，他以手臂撑在我身旁，压覆在我上方。

伦太郎坐在我身上还是第一次。

嘴唇被粗鲁堵住。那只手碰到我赤裸的肌肤，我反射性尖叫出声。

「——住手！」

我使出浑身的力气将他推开，从他身下逃走了。

紧紧抱住教室里的铺布，整顿着紊乱的呼吸。身体感受到恐惧而颤抖不已。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面对那个质问，我答不出口。

「没有能待的地方就弄一个给你。房间钥匙也藏在老地方。都这样了，你究竟还想要我做什么？」

伦太郎解开乱掉的领带。鲜血从嘴唇流出，他用舌头舔掉了。牙齿咬到的伤口可能很深，马上又有血流出来，染成一片赤红。

「井口喜欢谁？」

对于那句话，我始终低垂着头不语。

不久上课钟声响起，伦太郎站了起来。即使听见他从教室离开、关上门扉的声响，我仍然无法把头抬起来。抑制不住身体的震颤，我只能一味环抱住身体等待自己冷静下来。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他的话语让脑袋感到晕眩。

「……我、」

努力挤出沙哑声音的瞬间，美术教室的门再次打开了。我因恐惧而动弹不得。

「井口，你还在这里啊？社团教室要关了，回教室去吧。」

千彰明亮的声音传来。然后是靠近的脚步声，一步、两步。接着，停下了。

「……井口？」

见到将自己紧紧抱住的我，千彰呆立于原地。

「我被伦太郎交代来上锁……」

脑袋一片混乱的千彰正在努力理解。从美术教室出去的伦太郎。被留下的我。凌乱的衣服。他的视线游移不定的同时，依然温柔地脱下上衣披在我身上。

「……这样啊。你们两个，是那种关系啊。」

干涸的笑声从那张口中发出。他跪到地上，把目光投向倒地的画架。

「说得也是嘛，老是在这里见面啊。没关系的，我不会对任何人提起。」

「……不是的。」

「用不着说谎没关系喔。我早就知道总有一天会变成这样。」

「不是的。」

嘴唇上，还沾着伦太郎的血。即使用手抹掉，也还残留着触感。

这明明是我一直以来期盼的事，却止不住嫌恶的感觉涌上。

就算紧紧咬住嘴唇，眼泪依然如溃堤般涌出。

「……抱歉。我喜欢上了千彰。」

我没有抬起头，光是将话诉诸于口就耗尽了全力。

注视着倒在地上的画架，千彰确实松了口气。

还没上色，只有线条的草稿。之后经过无数的颜料堆叠、涂抹，便会逐渐消失的画。

可以当作不存在的画。

所以他才会在画布上画了伦太郎。

「……虽然你向我坦白了，不过，抱歉。」

与千彰度过许多时间的美术教室。彼此交谈着无足轻重的琐碎话语。偶尔也有两个人压低音量，谈论恋爱话题的时候。

我喜欢伦太郎。

那句话是他信赖我的证明。

千彰明白自己的恋情没有实现的可能。从小时候开始，他就重复了好几次苦涩的恋情。

再也不会恋爱了。本该如此下定决心了才对，却喜欢上了伦太郎。如此告诉我这些话的他的表情，我无法忘怀。

他绝不会揭露自己的这份心情，我本打算在一旁守护那种一心一意的恋爱。月亮很美呢，对于知道那种拐弯抹角的表白方式的他，我甚至抱持着尊敬的念头。

那种纯粹的恋慕之心令人羡慕。

「……对不起。」

对千彰的想法转变为爱恋并没有花太久时间。

我一直以来，都背叛着与他之间的友情。

千彰无言以对，静静坐在地上。该流泪好或者该笑，抑或是该燃起怒火？面对还在寻找感情的宣泄出口的他，我伸出手抚上那张脸颊。

「这里有伦太郎存在喔。」

我用双手包覆那张脸。抬起头的千彰满是茫然，我将嘴唇靠了过去。

想做点什么，将他的心情纳为己有。

让自己被伦太郎触碰，以此代替无法碰触恋慕之人的千彰，我曾以为是可行的。嘴唇与肌肤的温度，让他透过我来感受就好，本来以为可以的。

会犯下那种愚蠢的事，我便是如此的喜欢着千彰。

恋啦爱啦什么的，我本不想成为会受那种心情摆布的人。不想像妈妈一样，谈着最终都要被舍弃的恋爱。不想成为不断追寻根本不可能存在的爱情的人。

然而，我还是动了这样的念头。他那颗纯粹的恋心，哪怕只有一勺也好，希望能够递给我。

千彰的视线正在找寻倒下的画布。为了阻挡他，我贴覆上他的嘴唇。

待到那幅画完成之时，上面便没有了伦太郎的脸。

那个夜晚，抬头仰望月亮的人是我。画布上总有一天会变成那晚的脸吧。千彰就像这样，总是不断隐藏着自己的心情。

是虚假的恋情也没关系。即使如此，我也想得到千彰的心意。

「……千彰。」

我们光考虑着彼此的事情，没发现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门扉敞开，等我们退开距离时已经迟了。

「——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我们的秘密的容身处里，闯入了外来者。

★

打开美术教室门的人是学年主任。

俨然是现行犯被当场逮捕。连课也无法回去上，我们被带到学生指导室。

虽然他是名只对排球一头热的体育老师，不过对于女生社员话题中的美术社究竟有多了不起，似乎产生了兴趣。美术教室平时鲜有人会造访，我们都认为不会和人碰到头因而大意了，就这么被逮个正着。

老旧的沙发上，千彰与我相邻而坐。学年主任射来的犀利视线比起服仪检查时，还要有更强烈的压迫感。

「根据情形也有联络你们家长的必要，不过我想先听两位的说词。」

学年主任以双脚大开往前倾的姿势开始说话。双手交叉环胸，现在的他维持着威严而沉着的姿势，不过在美术教室撞见我们时却是激动而狼狈的样子。

「……首先你们两个，身体都没事吗？」

伦太郎同时身为美术社顾问与班导师，因此被叫了过来。尽管他表现出关心学生身体的态度，却独自坐在单人沙发上与我们保持了一段距离。嘴唇的血已经止住、结痂了。

「是双方合意吗？」

「……」

对此，我们彼此只能绝口不提。

不是强迫的。真要说的话就是合意吧。

可是一旦认同的话，我们就会变成正在交往的关系。

「老师们也不希望小题大作。只是，佐仓正值大会比赛前的重要时期。根据你们的回答，有可能不得不视作不正当的异性交往关系来处理。」

「……是互相同意的。」

率先开口的是千彰。

「不是的。是我强迫他——」

我的否定紧接在后，对此他则浮现惊讶的表情。当他想要再次开口解释，我同样出声盖住他的话音。

「而且是未遂。只是在闹着玩而已。不过从根本来说，校规上从来没写到不能在学校里抱在一起吧？」

「在学校里做那种行为是不健全的吧？」

「那么，到宾馆或其中一方的家里就行吗？」

都成为高中生了，有过性经验的学生不在少数。只是没有让老师知道而已，挑在学校某处恩爱的情侣应该也很普通地存在。

不给千彰插嘴的机会，我刻意顶撞学年主任。伦太郎仅仅沉默地看着我们对话。那道视线令我不舒服，我摇了摇头试图摆脱那种感觉。

「做为一名教师，会希望学生过着健全的高中生活。今天见到的，不是能一笑置之的事情。」

「虽说是学校，为什么就一定要事事有所管束呢？我和老师也是因为父母做爱了才会出现在这里，不是吗？」

「所以说你们还只是孩子。」

只要撒一句谎，宣称我们是合意的，或许就能让事情圆满落幕也说不定。只要说我和千彰正在交往，或许被喝斥完不要在学校做这种事就能让事情结束。

可是，我不想见到因为那种谎话而受伤的千彰。

「学校是学习规则的地方。现在，在这里学习遵守校规，等到出社会后肯定能成为派上用场的经验。」

「也就是说，连改变天生的头发颜色也是必须的吗？」

学年主任答不出话来。服仪检查时的论战再次被挑起。这回我可不会让出任何一步。

「井口和佐仓没有在交往，没错吧？尽管如此还是保有身体方面的关系，老师认为这样是不健全的。先不论什么爱啦恋啦的，这对身体也会造成风险，不用说你们也明白吧。」

体育老师也身兼健康教育的讲师。因此那句话中没有任何低俗的意思存在。对于那句有理有据的话，我保持沉默。

「老师自己也有孩子。孩子们总有一天也会长大成人，到那时候，我会希望他们能和真正喜欢的人结合。这一点对学生也是一样的。」

学年主任似乎没有要草草带过这个话题的意思。说出多余的话，自掘坟墓的人是我。变成这样的话还不如打从一开始就说谎。

但是要怎么说才好？怎么做才能让老师们理解？

绝不能让千彰的秘密被知晓。绝对不行。

「……还是说，有什么无法向老师们说的隐情在吗？」

学年主任打出的牌永远技高一筹。强硬的态度行不通的话，就采取柔和的退让姿态。对话的走向出现预计之外的改变，我失去了反抗的手段。

长时间的沉默充斥这间指导室。

「……老师，我……」

千彰战战兢兢地开口，而制止他的人却是一直都压下存在感的伦太郎。

「佐仓，今天在台上看到的森林的画，是什么时候的作品？」

「是我一年级时画的。」

听闻千彰的回答，伦太郎摇了摇头。不对，不是问这个。在摇头的动作之后，他补充说道。

「那幅画是什么季节？」

大家想要理解这番话都花了一点儿时间。

千彰同样面露困惑，随后，瞪大了那对杏眼。

「那幅是夏天的画。盛夏中，响彻蝉鸣的森林的画。」

「是吗？那是夏天啊。」

伦太郎的语气就像是在玩味那番话似的。学年主任藏不住疑惑的神色，喊了他的名字。

「我看不出那幅画中的树木颜色。究竟是夏天还是秋天呢，也许是春天？一直都没看明白，却拼命装作有看懂的样子。」

无论是群木的叶或枝干，在他眼里全都成了同一种棕色。随着伦太郎的那些坦白，我想起了他的房间。

深棕色的床单。绀青色的窗帘。伦太郎的房间总是被暗色系包围。

他总是只系上类似颜色的领带。或许那非是出于懒惰，而是受限于选择自己有把握的颜色之故。

所以今天早上，他才会拿错我的领带就打算出门。

他认不出领带的真正颜色。

「就算有这种问题一样能成为学校的老师喔。即使认不出红绿灯的颜色，只要能判断出发光的位置，一样能考到驾照。实际上也没被人发现吧。」

虽然我们和伦太郎共同度过许多时间，他却连一点儿端倪都没有让我们感觉出来。就连同事间知情的人恐怕也不存在吧，学年主任也摆出一副第一次听说的表情。

「我在小时候是喜欢画画的喔，会用蜡笔画满整张图画纸。不过，有一天被朋友说了：『为什么你画的树全都是棕色的？』」

伦太郎不是接纳了我的自卑点。发色的细微差异在他眼中，大概看起来都是一样的吧。

然而他以自己的方式去想像欠缺的部分，进而替我制造了容身之所。

「无论是谁都会抱有一、两个秘密。即便看的应该是同样的东西，在自己与他人眼中也可能会是不同的世界。所以佐仓和井口，你们都不用勉强自己去配合周遭，不想向他人说的事，不说也没关系。」

面对一句话也说不出口的我们，他继续接道：「但是啊。」

「要维持秘密意外的也很辛苦。因此，若是再也守不住秘密了，就将它托付给能够信赖的人吧，对象是我或其他的谁都好。在自己伤害自己之前，向我们这些大人宣泄情绪就好。那就是你们这些孩子被允许的特权喔。」

伦太郎或许在很早以前，就察觉到我宣称的感情是骗人的了。

用徒具表面的话语呢喃着爱，以一颗不真诚的心来求爱，那样是不可能将心情传达出去的。

正因为他明白伪装的心情，所以才对人们的谎言敏锐。

「……就是这么回事，主任，这次就以平局收场可以吗？我不想继续做出让这些孩子的秘密曝光的事。」

然后他也明白对谎言的谅解。

「井口现在已经是佐仓的画的模特儿了。话虽如此，那件事我觉得是做过头了……没错吧？你们两个。」

他散发出不容分说的气势，我们跟着点了点头。

「可是，笕老师。」

「在学生们愿意告诉我们的那天来临之前，我们就先耐心等待吧。没事的，这两人不是不经思考就做出那种事的人，做为班导的我很清楚。」

下次请你喝一杯好酒吧。如此说着笼络学年主任的伦太郎，展现出的是他在学校场合使用的社交模样。

知道伦太郎的真实面貌的我们，是他身边的特别存在也说不定。

★

参加全北海道大会的千彰的画作，没有拿下进军全国的门票。

大会结束后，高三就会引退。千彰被选上成为新社长，不过他从以前就在处理同样的事务，所以没有经历任何的无所适从，就接着继续指导学弟妹的画作。

在社团活动的空闲时间，千彰正着手绘制新一幅画。伦太郎开始严正地管理社团教室的钥匙，若有学生留到比较晚的时间，他便会留下来陪同。这是紧迫盯人的学年主任与伦太郎为了避免再次发生相同的事，达成的折衷办法。

属于我们三人的秘密容身处，至今也还维持着。

「井口也差不多该递交入社申请书了啦。考大学时，申请书上有没有在校事迹能写，可是差很多的喔。」

「才不要呢。我画画很差劲。」

「社团活动也不是只有绘画吧。」

明明发生了那种事，现在的我们三个仍然会共度相同的时间。要说有哪里改变的话，大约就是我不再去伦太郎的家了。恐怕，备用钥匙放的位置也换了吧。

季节继续更替，日落时间提前了。月亮探头的时间同样提早，我利用这点，以千彰画作的模特儿的身份陪在他身边。

知道那天画上的草稿的人只有我。然后现在画布上的，是一头长发随风飘逸的人物画。他对那幅画满意吗？虽然有时我也会感到不安，不过他下笔的手势中没有迷惘。

关掉照明的教室内，伦太郎不知何时睡着了。为了不吵醒他，我们轻声细语交谈。

「呐，参加全北海道大会时，你们住同间饭店吧？真的什么都没发生吗？」

「井口也很缠人耶。虽然住同间房，但床是分开睡的喔。伦太郎喝完啤酒早早就睡了。」

看来就算在旅行途中，他的每日习惯也不会改变。

「……要是有机可乘的话，我也想过就亲个一、两次上去，不过看见那个睡脸后，就打消那种想法了。」

隐约沐浴在月的流光下的睡脸实在太过平静，感觉彷佛在注视婴儿一般。

「明年起，放学后就要到补习学校报到了。所以我想要放松下来准备大会，描绘自己喜欢的内容。」

「有必要的话，我随时都能脱，你再跟我说。」

「我已经看过一辈子的分了。已经很够了。」

他将混合在调色盘上的颜料仔细地抹上画布。正在上的是仰望天幕的人的头发颜色。那些发丝染上了月色，越往发尾延伸，越要光辉闪烁。

「……那幅画的模特儿是谁？」

「不就是井口你吗？你在说什么啊。」

「因为我胸部要更大啊，你知道的吧？」

那幅人物画，画的是一丝不挂的裸体。然而上面既没有乳房亦没有男性的性器。之后会穿上衣服也不一定。他似乎也正一边作画一边思考。

「我决定要随心所欲画了。所以现在，保持这样就好。」

专注于画布上的那双眼以真挚的目光面对画作。模特儿应该是我才对，我却对于承接那眼神的人物感到嫉妒。

「……啊不过，主题已经决定好啰。」

「是唷？」

「从灵感浮现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如果是这幅画，就算是伦太郎看到也肯定不会困惑的吧。」

森林的树木会随着季节改变颜色，然而月亮在历时一年后仍然高挂于同样的天空中。夜间也好，白天也罢，总是高挂空中。

随着观看的时间、场地而有所变化，不过必定会一直存在于苍穹之中。

月亮的面貌不局限于一种，这一点我们也是相同的吧。

「所以？主题是什么？」

听闻我的询问，千彰的微笑中混入叹息，开口。

月亮很美。

那指的是悬挂于夜空里的月亮吗？或者——

那不是说给我听的话。是对这幅画真正的模特儿，对那个人道出的I love you。

即使如此，我也想将之视作对我说出的话语。忍住几乎要夺眶而出的眼泪，我仰头望向天空。

夜空中有月轮高挂。犹如在空中开了一个洞的圆月。

「……月亮很美呢。」

千彰静静地开口，回应了我说的话。

「正因为触不可及所以很美喔。」

品味着那句温柔话语的余韵，我只是眺望着月亮，许久。

第一卷 四、寻找三花猫

（插图004）

一播放《稻草里的火鸡》的旋律，我们便自然地握起彼此的手。

这是一首由男女一组牵手跳的土风舞。往下看去的校园中，直到刚才都还朝气蓬勃跳着兔子舞的学生们，此时却聚集到了一隅。绕着篝火跳舞的净是情侣组合，有面露青涩的组别，亦有习惯了牵手、默契一致的情侣。

我们同样踏着舞步，脚下的步伐却不流畅。体育课时练习过了才对，然而赤脚穿鞋的状态没办法很好地在油毡地板上踏步。

「……抱歉。」

失足踩到一花的脚，舞步戛然而止。重心不稳的瞬间我们抱住彼此，她的脸于是近在眼前。

从教室里观看后夜祭的我们，几乎不发一语。仅仅相邻而靠，感受对方身上传来的若有似无的体温，胸口便洋溢着充实的心情。

正当我想退离她身边时，她伸出双手包覆住我的脸颊。擦在手腕处的香水是同款的中性香调，不过香水擦到她身上后，感觉散发出了更甜的香气。我伸出手，将掌心与那股香味重叠，她小巧的手便被完全地收拢进我的掌中。

篝火的火光将她的脸蛋照耀得赤红。那张脸平时不会上妆，不过似乎会在特别的日子里使用我送给她的唇蜜。

那双丰润的唇就好像要将我吞入腹中。我们的嘴唇反覆相贴着。即使祈祷着能将那对唇瓣纳为己有，也绝对无法成为我的所有物。

那双小巧的手、柔软的嘴唇、肌肤的甜香，全部都不是我所拥有的。

「……陆，你很美喔。」

她对这样的我说了很美。

为了模拟店面而帮我制作的服装是纯白晚礼服。便宜的缎布搭上店内的昏暗照明后，看起来俨然有了丝绸的质感，经过考量后设计出的波浪裙摆虽然阳春，却帮忙补足了女人味。

第一次见到这件礼服时，我的心雀跃地鼓动着，然而我怎么也无法将它穿上。即便明白是服装组通宵做出来的，最后我仍然以整身的黑色套装装扮度过了学园祭。

后夜祭。无人的教室中，替我穿上礼服的是她。

「一花。」

一呼唤那个名字，她便稍微踮起脚将嘴唇凑近。是在何时起，我们之间有了这段身高差距呢？我弯下身做出回应。

接吻的瞬间，一花总会震颤全身。每当透过嘴唇感觉到她的动静时，我便想紧紧拥住她。按捺下那股冲动，我伸手搭上她的肩膀。

彷佛会把一花弄坏似地感觉令我恐惧。

当我以指甲碰触，那身肌肤就好像要绽裂开来渗血。稍微用点力气就会把手腕折断。紧密拥抱那苗条的后背，就好像会将呼吸也遏止。

脆弱的、纤细的，只属于我的宝物。

「……陆？」

那张脸以纯真无瑕的神情仰头望过来，我则粗暴地堵住了那对唇瓣。

将怀里的细腰搂向自己，我探出舌撬开她的贝齿。一花因受惊而想逃跑，我于是抵住她的脖颈，那细瘦的部位彷佛一折就要断了。

无论穿上多么美丽的礼服、戴上假发假装是长发、借由化妆来打造柔和的五官，我的身体始终比不上她所拥有的。

好想紧紧拥住她直到难以呼吸。想用指甲撕裂那身肌肤。从头部开始咯吱咯吱地咀嚼啃噬，待到悉数吃进肚里后，是否就能变得像她一样了？

我嫉妒着她。

「……陆？」

彼此的嘴唇一分离，一花立刻以不安的眼神仰望向我。

怎么了吗？那双唇轻语着。被过度吸吮而充血的嘴唇让人心生怜悯，倾诉而出的却全是担心我的话语，我的胸口因此针扎似地痛。

「你在哭吗？」

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我合上眼皮试图阻止。却仍然让一滴泪水滑落，她伸出细嫩的指尖替我拭去。

明明被如此地粗暴对待，她还是抱紧了我。宛如在哄小孩子一般，轻轻地拍抚着我的后背。我把脸埋入她的脖颈后侧，让那份甜甜的香气盈满胸腔。

没事的。没事的喔。她的声音呢喃道。从孩提时代起便听闻过无数次，一花的语调就好像姊姊一般。

我无法成为她。

从窗户的缝隙中，传来土风舞的旋律。那首曲子反覆播放了好几次。直到结束以前，谁都不会回来这间教室。

再一下下就好。直到这段时光结束为止。

这会是我最后一次穿上裙子。

★

秋假结束后开始第二学期，高中生活也过了折返点。

上学期大家投注心力在学园祭中，下学期则有高中生活中最盛大的活动——修学旅行在等着我们。目的地是鲜有机会去的本州，班上气氛亦因此变得浮躁，然而就好像要将心不在焉的大家拉住似的，出路志愿调查表被发了下来。

我们已经来到必须开始认真考虑毕业后出路的时期了。

「陆会留到这个时间还真稀奇唉。」

在教室窗边恍神眺望校园的期间，佐仓千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

「你心爱的女友怎么了啊？难道吵架了吗？」

「才不是咧。只是在等她的三方面谈结束而已。」

「是喔，今天轮到莲见喔。」

没有参加社团的我，一到下课后总是风风火火地回家。放学后还留在教室内的次数屈指可数，耳朵因此还不习惯从操场上传来的运动社团声音。音乐教室传出吹奏乐社的曲子，与上课中的氛围截然不同的校舍，于我而言很是新鲜。

三方面谈根据第二学期初发下的出路志愿调查表的填写结果来执行，一天安排二至三组，直到全班都结束要花上一段时间。我的部分老早就结束了，一花则因为家人时间的问题，被排到了后半的组别。

「说什么在等她结束，你们还真是一如往常地卿卿我我耶。」

面对千彰的调侃，我以充分的余裕展现微笑。虽然跟一花正式开始交往是最近的事，不过从小一起长大的我们一天到晚都待在一起，所以一直被认为是情侣。

「三方面谈能顺利结束就好了。像我居然在伦太郎面前跟我家的人吵架，他那张尴尬的脸我实在忘不了。」

三方面谈之前，班导笕伦太郎交代过我们：「关于未来出路，请先确实地和家人讨论过。」根据往年来看，曾经发生过面谈中的亲子意见出现分歧而因此吵起来的事例，班导要安抚双方可说是费了不少劲。至于轮到我的当时没有起任何争执就落幕了。

「千彰已经决定要就读美术大学了对吧？怎么还会吵起来啊。」

「因为要是我落榜了，就打算不重考直接就业了。」

他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坐到了我前面的座位上。

「但我听说要应届考上美术大学超级难的唉。」

「重考一、两次都是正常的吧。虽然我看准了要参加全国大会比赛，以此拿到大学推荐，不过像我们这种实力弱小的学校果然是行不通的。」

我没有看过千彰为了大会所画的作品。可是有听说他在全北海道大会上拿到金赏的成绩，所以至少明白他在画画方面是有实力的。

「我还有妹妹，所以不想给爸妈造成负担。如果要去半吊子水准的专门学校，还不如一边工作一边挑战重考，比较能自我督促不是吗？」

「……千彰已经决定了想做的事，真好耶。」

听见我嘟囔出口的话，他眨了眨那对杏眼。

「陆会选择升学对吧？第一志愿是哪里？」

我在调查表上写下的是以自己的成绩而言，可以有十足把握考上的四年制大学。我举出的前三志愿包含私立与公立大学，千彰接着吹了声小小的口哨。

「你成绩一直都很好嘛。陆的话，应该能去排名更高的高中就读才对，为什么会来考我们这间啊。」

「……因为女生的制服很可爱？」

「好随便的理由。」

「我才不想被你这样讲。」

千彰在就读中学的时候，似乎就有收过全住宿制的美术高中的邀请了。然而他以「离家近的学校比较好」为由拒绝，吓了我一跳。

「莲见有说她的打算吗？」

「说是还没决定好，目前只有这样。应该也会升学就是了。」

「这样的话，两个人一起去同一间大学不就好了吗？」

我瞪向用轻松的语调说话的千彰。不过他没有丝毫畏缩，以手托腮远眺起校园风景。

「又不是考高中，未来出路不能用那种理由就决定吧。」

「是吗？我倒觉得『因为想在一起』也能做为理由喔。看着你们，就觉得能够和喜欢的人待在一起彷佛是种奇迹。」

我和千彰是在上高中后关系变好的，即使是二年级的现在，他看起来也没有交到女朋友的迹象。虽然见过他和井口两个人一起相处的模样，可是询问过后，他只回道：「那家伙只是普通朋友喔。」

「你们两个是同间公寓的隔壁邻居，一直都在一起的吧？从保育园、小学、中学到高中，然后现在和这之后也是，会想要一直都在一起的吧？」

「……是那样没错啦。」

就像是理所必然一般，一花总是待在我的身边。我无法想像有天她会从我身边离去。

若是没有一花的话，此刻的我会过着怎么样的生活呢？

读中学时，我们的制服被区分为领带与蝴蝶结。

蝴蝶结附有松紧带能够调节长度，男生的则是套上衣领就能系到所需松紧的自动领带。没办法像女生一样将领带与蝴蝶结换着绑，于是我每天刻意忘记打领带就去上学。

之后临近考高中的时期，我把能够穿便服的学校当作第一志愿。随后却被叫去教职员室，老师认为我能考上水准更高的高中，因此想说服我。名门高中的制服有分各式各样的立领制服与西式制服，不过女生的统一都是西式制服。

那段期间，我已经每天都泡在一花的房间里了。

我把花了漫长岁月搜罗而来的收藏品全数转移到她的房间，将学来的化妆技巧依样画葫芦施在她的脸上。享受着从衣橱中翻找出衣服，像打扮人偶似地让她盛装打扮的那段时光。

不过最初，我仍然以男性的姿态待着居多。

光是被女孩子气十足的物品围绕就心满意足了。身处同间公寓的同样格局的房间里，一花和我简直就像是同住在了一起。在她房里的大部分是我的东西才对，可是仅仅换成了一花来持有而已，那些东西看起来就华丽了好几倍。

『陆，你说不读高中是真的吗？』

为了志愿学校争论不休，最终我喊着不升学了，自暴自弃了起来。

『不想上高中的理由，也不能告诉我吗？』

『……』

与被好好打扮了一番的一花形成对比，我依然穿着制服，抱住泰迪熊决心保持沉默。

『我想和陆上同一间高中耶。』

知道她也怀着相同的心情后，我紧绷的情绪稍微得到了缓解。

『……我讨厌领带。』

『领带？』

『我也想和一花一样。』

男生不可能系上什么蝴蝶结。明知如此，我却没有自信上高中后能像中学时一样，继续压抑着自己。

『那，我也会系上领带喔。』

我使劲股起了勇气才坦白出口的，一花却若无其事地回话。

『虽然没办法绑上一样的蝴蝶结，不过能系上一样领带的学校有很多唷。我也有点憧憬呢，那种打领带的制服。』

一花满心雀跃地翻开介绍高中入学考情报的杂志。里面刊登了市内学校的制服特辑，她边看边说着哎呀有哪些好可爱喔、哪些好帅气的，宛如在翻阅青少年杂志一般说个不停。

我不发一语地盯着。不分男女皆系领带的学校是有，可是从结果而言，接下来的三年时间，我依旧要用和现在相同的打扮来度过。像中学时一样，不得不打上领带的日子肯定也很多吧。

我像是要把杂志瞪出一个洞来，注意到此，一花接着拿了某样东西挂到我的脖子上。

在我询问那是什么以前，脖颈间先传出啪一声固定声。

『讨厌，陆，好适合你。』

她把制服的蝴蝶结绑到了我的脖子上。

『毕业之后，这个蝴蝶结就给陆吧。在我房间里可以自由绑上唷。在这里就随你喜欢地打扮自己吧。』

『一花……』

『所以，上高中后就一起打领带嘛。是同一款耶，好吗？』

一花在以她的方式思考鼓励我的方法吧。见到那张因紧张而不自然发僵的笑脸，我下定决心要和一花就读同一间学校，就这么到了今天。

「——然后呀，面谈的时候，伦太郎陪我商量了许多事。」

三方面谈一结束，一花便到我房间来玩。回家的路上也有她母亲在，不过在她告知过「我去陆的房间玩唷」，便获得了允许，我们两家就是这么地亲近。

一花坐在床上翻找包包的内容物，我从后面抱住她。一把手贴在她的制服裙上抚摸大腿，便被狠狠地捏了一把。

「真是的，认真听我说话啦。」

一花从包包里拿出不少导览手册。为了尚未决定出路的她，伦太郎似乎准备了不少资料。专门学校与各种大学，其中亦有留学相关的资料。能看出他想引导学生发展出最大可能性的打算。

将那些手册一一翻开后，我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下周，听说这里有参观说明会。要一起去吗？」

那是间有关美容领域的专门学校。

以能考取美容师资格的发型设计课程为首，那间学校综合了包括指甲彩绘和服装搭配、模特儿科系等与美容相关的课程。姊妹校中有服装学校的关系，似乎因此也有人在毕业后进入那里继续深造。

我知道有这间学校存在，不过没在出路调查表上填上它的校名。

「陆，其实你想去的是这间学校对吧？」

我对美容师和化妆方面的工作抱有兴趣。不愧是长年累月下来一直和我在一起的一花，那种想法被她看穿了。

平常的我，装作一名对美容不怎么感兴趣的男高中生来生活。举凡我放学后总是打扮成女孩子的模样、每天都透过美妆影片来研究、把不同制造商的化妆品色号都背下来的行为，除了一花之外没有任何人知道。

正因如此，在三方面谈时我才说不出口，想朝这个领域发展。

「有我在一起就没问题唷。说是陪同女朋友的话，谁都不会觉得奇怪的。要不要多参观几间美容的学校？」

「可是这样的话，一花也会被认为想要去喔。」

「没关系的。反正我还没决定想做什么。看着陆的时候，也会产生想要增进梳妆打扮技巧的心情呢。」

我不假思索加重了拥抱她的手臂力道。原本看不见任何光景的未来出路上，感觉好像忽然照入了一道曙光。

和一花去专门学校的话，就能够正大光明地学习发型设计。男性美容师并不稀奇。比起受到惯性思考驱使而去就读四年制大学，也更有建设性。

一将嘴唇靠近她，她便坦率地吻了回来。当彼此的脸退开以后，一花露出难为情的笑脸。那实在可爱得教人难以自禁，我于是将她拥得更紧。

一花总会尊重我的事情。

从今往后，我和她也会一直在一起吧。

★

「远野同学，你一个人吗？」

见到在参观说明会的会场出席的我，同班的井口光睁圆了双眼。

「莲见同学呢？亏我还期待和她一起到处参观的。」

井口虽然隶属于班级上位者团体中的一分子，一花却从不知何时开始和她变得要好了起来。身着制服来到参观说明会的学生不少，不过井口从头到脚都穿了便服。盘起来的头发底下露出纤细的脖颈线条，与平日不同的模样看起来很新鲜。

「一花她今天早上发烧了喔。」

「那还真可惜。最近好像很多人感冒呢。」

随着日子过去，一天天变冷，到了季节交替中容易生病的时期。前一晚赤身裸体的关系，或许因此让身体着凉了。她顶着发烧后迷迷糊糊的脑袋想要出门，被我哄了睡去，之后我才自己一个人搭上开往专门学校的地下铁。

「远野同学原本是来陪莲见同学的吧？今天特地自己来吗？」

「一花最期待的学校就是这里了。我代替她来看的话，晚点不就能转达给她听了吗？」

「了不起。莲见同学被爱着呢。」

实际上我本来打算放弃过来的，不过被一花不由分说地送出门，这实在说不出口。到柜台办完手续后，我们摊开校园内的导览地图。自然地演变成两个人一起逛校园的场面，比起一个人要来得安心，我因此松了口气。

「远野同学，莲见同学是想去哪一堂课？」

「……好像是发型设计吧。」

「那就先去那边看看吧。」

在参观说明会上，各科系都有举办各自的体验活动。像指甲彩绘之类的人气体验早早就额满了，只能等下一场活动开放的样子。

「井口没有想看的地方吗？」

「我也对发型设计有兴趣。下周有隔壁的服装学校的参观说明会，我也打算去那边看看。」

对于从平日就不会对穿着打扮一事妥协的她来说，美容相关的工作可说是天职吧。而她在学园祭的模拟店面中曾经配合男生的身形制作出礼服，感觉也适合往服饰的领域发展。我们经过发型设计系的门前，看到教室里摆放了成排的假人的头部。

一排排同样的脸，搭上同样发型的假人头的景象，老实说很诡异。然而对就读这间学校的学生而言，大概是司空见惯的情景吧。参观说明会由讲师来主持，不过似乎也有学生以助理的身份来参加。观摩者各自被分成几人的小组，我和井口分到了同一组。

「今天感谢大家来参加参观说明会。预计让各位体验实际上课时的样子，我们会比照发型设计的课程，使用假人来练习剪发。来支援我们的是今年就读一年级的学生，考虑到大家如果之后也加入这间学校，总有一天也会协助这些事，所以我会请他们确实地指导大家。」

讲师在说明中施加了给那些学生的压力。助理们纷纷抱以苦笑，但是现场的气氛绝对不算不好。专门学校的一年级，也就是说他们大部分都还只有十几岁，比起讲师更接近我们的年纪。

「我是负责支援这组的三宅。请称呼我为三花※就好唷。」

注20：三宅的日文发音为MIYAKE，小名为MIKE，与三花猫的三花发音相同。

支援我们这一组的助理有好几名，名为三宅的学生似乎是主导的人。高个子，以及像是要更加凸显那道身影的一头长发。三宅——三花小姐开始说明美发剪等工具的拿法。

虽说是练习理发，然而连头发的基础知识都不清楚的我们，光是把头发分区夹起来就不太顺利。主要都是三花小姐来整理头发，并教我们剪法。尽管如此，对观摩的人而言也是一次贵重的机会，大家都跃跃欲试地在假人头发上动刀。

我也从三花小姐手中接过美发剪，一边看一边练习剪头发。明明总是在摆弄一花的头发才对，我却仍然紧张得汗湿手掌心。

「你是远野同学对吗？是从哪间高中来的呢？」

为了让过于紧张而差点要停止呼吸的我放松，三花小姐出声搭话。她晃着长及腰际的头发，俯视而下的表情散发着年长的姊姊气质。

而在听闻了我和井口说出的高中校名后，三花小姐突然发狂似地大叫出声。

「不就是今年学园祭上办了男大姊吃茶的地方吗！」

「你知道那个啊？」

「我们学校有从那间高中毕业的学生喔。因为完成度很高，在我们这里很有名的唷。」

「那还真是……让人高兴。」

面对赞赏的话语，井口的脸发红了起来。三花小姐见状，睁圆了那双犹如猫咪的眼睛。

「难道是你们班吗？」

当我们承认之后，同一组的其他助理也有了反应。一边指导其他观摩的人，一边竖起耳朵聆听我们的谈话。

「头发造型是谁负责的？」

「啊……是我。」

依顺序轮到井口，她接下美发剪后以腼腆的声音说道。三花小姐不顾还在指导途中，迫不及待想听学园祭的事。

「听说从衣服开始全部都是手工做的？要符合男生的体型很辛苦吧。」

「是这样没错。所以我对服装学校也有兴趣……」

「隔壁那间学校也很好唷。我们会联合举办学园祭，两边的学生互相合作推出时装秀。有兴趣的话就来看看嘛。」

手握美发剪的井口，肩膀因为用力而僵硬。盘好的头发在不知不觉中乱掉了，三花小姐注意到了这点。

「头发乱掉了。我帮你重新绑上吧？」

「可以吗？」

井口的练习结束后，三花小姐让她坐到椅子上。头发原先盘成了丸子头，为了营造出轻盈蓬松的感觉而抽出的发束，此时凌乱地散开。三花小姐将发夹拆下来，让丸子头恢复成基础的马尾状态。

「很漂亮的头发呢。刚染的吗？」

「……这个，是天生的。」

「真的吗？好好唷，很漂亮的发色！」

听闻那个反应，井口露出我从没见过的表情。

「可是，很常被说要染成黑色。」

「学生的时候或许会被说没错，不过成为大人后就会被大家羡慕唷。染发的话再怎么样也会伤发质的，所以不用染就有这种颜色，我好羡慕呢。」

面对三花小姐的话语，井口重复着抿紧嘴唇又放松的动作。本想着她的表情真是奇怪，不久后我注意到了。她并不习惯被人夸奖头发。

「我们这里的大家在入学后都会染成很夸张的颜色唷。不过，你的头发还是维持这样比较好。这是很棒的特色，要好好珍惜唷。」

虽然知道井口在暑假结束后刚开学的服仪检查中起过争执，然而她会对自己的发色感到烦恼，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因为她在学校不会展现出那样的一面。三花小姐将井口的头发欣赏了一番之后，好像想起什么似地拿来发圈。

「丸子头呀，为了呈现出蓬松感会容易绑得松散，不过一开始紧紧绕圈盘起来会比较好唷。」

将绑起来的头发分成两束，三花小姐用制作麻花甜甜圈的要诀开始编发。接着把发圈的位置当作底座，紧紧地把头发绕上去而不留空隙。这么做的话，成形的丸子头必然会变得小小一个，看上去就像是不知道哪国出身的武士。

讲师在不知不觉中靠了过来，观望三花小姐的手法。但是本人正陶醉于绑发当中而浑然不觉。

「发夹要朝向头皮的方向垂直插进去。一边固定盘成丸子的部分，一边将发夹插上做为底座的发圈，好好夹上去的话……你看，只用两根发夹，头发也不会松开唷。」

桌上还留有没有用到的发夹。虽然我也有用一花的头发来练习过，却总是使用了大量的发夹。井口自己也伸手摸了摸头上的成品，喃喃低语着好厉害。

「只要有打好盘发前的底座的话，就算从中抽出头发也不会散开喔。下次你也自己试试看吧。」

将盘好的头发适当地拉松，完成的发型比起之前井口自己绑的更有安定感。除了讲师以外，其他手边有空的助理们也聚集了过来，意识到那些视线的三花小姐「啊」地惨叫出声，教室里顿时被笑声包围。

体验活动结束后，我们也逛了其他的学系。虽然也参加了介绍学校本身的说明会，我却完全没办法把那些话听进耳里。

三宅小姐的事情一直在我的脑海里打转。

我刚把手放到睡着的一花的额头上，她便静静睁开眼睛。

「……陆，参观说明会呢？」

「已经结束了喔。我刚回来。」

甫睡醒脑袋还朦朦胧胧的样子，她的眼眸直直盯着我。因为发高烧而发红的双眼，总觉得有点像兔子。

「还在发烧耶。我买了喝的和果冻，要吃吗？」

「谢谢你。我喉咙好干。」

从床上撑起身体，她拿起宝特瓶一口饮尽，仰起的颈子后面冒了一片湿淋淋的汗。濡湿的睡衣黏在皮肤上，看起来不好受。我在她吃果冻的期间备好了新的睡衣。

我很熟悉这间房里的衣橱的内容物。取来触感柔软的棉料睡衣和内衣，我接着准备热毛巾。虽然一花睡了一整天没有去医院，不过好像已经过了烧到最高温的时期。

「我拿睡衣出来了，你换一下吧。」

「……要动作，好吃力。」

「流汗会着凉的吧。来吧，我帮你擦身体。」

让一花脱掉睡衣后，她便老实地遵从了。大概是发烧的关系消耗了不少体力吧，即使用毛巾擦拭那具身体也没有反应。

白皙的肌肤上渗出珠玉似的汗水。擦去流到胸口之间的汗后，许是热毛巾的温度让人感到舒服，她眯细了眼睛。虽然也想帮她洗头发，不过还要再等一阵子她才能够洗澡。

尽管我总是尽情抚摸那副身体，却还不曾像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过。成为男女朋友之后，感觉那对胸部稍微变大了。

「今天没能跟你一起去，抱歉呢。」

「没关系啦。我和井口碰面后一起逛了。」

「这样啊，所以不是一个人呢。」

太好了。她说着并露出无力的微笑。我让她穿上T恤。想连下半身也帮她擦拭却被拒绝了。趁着一花背对我换衣服的期间，我将专门学校的课程规划等情报挑了重点说明。

脱掉短裤，裤子滑过的脚踝十分细瘦。透过T恤下摆隐约可见的屁股有着圆润的曲线，视线不由得追逐上去的自己实在可恨。

「井口同学也想去那间学校吗？」

「没有，她说对服装也有兴趣。再来就没有我们学校的人了。」

「这样的话，陆就算进去就读也没问题呢。」

「我是还没决定要去啦。」

不过，有兴趣是事实。一直都只有过绑头发和烫卷的经验，使用美发剪来修剪头发虽然令我感到害怕，倒也有一番乐趣在。那间学校除了美容师的证照以外，似乎也能学到通过化妆检定之类的、与发型设计有关的综合课程。

假如我成为美容师，说不定能让一花变得更加美丽。我伸出手指探入她因汗水而浸湿的发丝时，她突然转过身来。

「陆不脱吗？」

「我不会袭击病人的。」

「不是说这个，你不换衣服吗？」

穿上睡裤、换完衣服的一花偏了偏头。我关上一直开着的衣橱，让她躺到床上。

「你不化妆吗？」

「不化喔。」

「为什么不做了呢？」

彷佛犯困了在撒娇的孩子，一花窝在棉被里出声问道。

自后夜祭那天开始，我就不穿女装了。

「衣服，还留下很多喔。今天大家都会晚回来，不会被任何人撞见唷。」

「不用了。」

「为什么？」

「我已经不需要了。」

我像在哄一花睡觉一般，轻轻拍着她的胸口。她的身体可能还很疲倦吧，所以才没办法再继续追问。

「我只要有一花在就够了。」

我来这间房间的次数也减少了。已经决定只在自己的房间和一花同床共枕。在有着柔和配色的床罩、窗帘和布偶包围之下触碰她这件事，我觉得不对。

从棉被上方能隐约感觉到她的胸。那对柔软的乳房。将乳头含进嘴里便会发出甜美的声音。在这个空间里听见的话，我会心生厌恶。

我不会再穿她的衣服了。本该如此决定才对，却无法将衣橱中的衣服扔掉。

一花不久后开始打盹，我轻轻地吻上她的唇。

我有无法向一花启齿的事。是关于在专门学校中见到的，三宅小姐的事。

想要再一次和那个人见面谈话看看。

★

正以为一花的感冒痊愈了，这回却换我发烧。

显然是被她传染的。与在假日康复的一花不同，我很快就向学校请假了。没有能照顾我的人，我只好自己一个人去附近的医院看病。

诊所附设小儿科，候诊室中有许多小孩。

被抱着老实待在母亲膝盖上的小孩只占了一小部分，大多数都精神十足地到处闯荡。

尖锐的叫声响彻人们的脑袋，让人怀疑他们真的有身体不适吗？

「……你还好吗？」

脑袋因为发烧而迷迷糊糊的。原以为是被护理师搭话，不过看向我的是一名男性。

「我腾出一点儿位置，你稍微躺一下会比较……」

「不用，没关系的。」

看对方戴着口罩的样子，他应该也感冒了吧。那头留得半长不短的头发被扎成一束，轻便的棉裤似乎不够长而露出脚踝。当我抬起头来，对方便挑起他好看的眉毛。

「难道说……」

「咦？」

「不，没什么。」

他把头转向另一边。戴着口罩所以不清楚长相，不过那双眼睛我有见过。我用受到发烧影响而难以聚焦的双眼注视他时，护理师的声音在候诊室中响起。

「三宅先生，三宅笃彦先生，请进诊察室。」

坐在隔壁的他站起身来。听着那个人离去的脚步声，我忽然想到了。

「……三花小姐？」

他似乎听见了我的嘀咕。他——三花小姐回过头来，眯细眼睛苦笑起来。

等到我看完病后，候诊室里已不见三花小姐的踪影。

到柜台领了处方笺，再去到附近药局时，里面非常拥挤。我为了领药而领了号码牌，然而显示于萤幕上的数字还在很前面的号码。做好要等很久的心理准备后，有人从背后拍了我的肩膀。

我回头看，是三花小姐。

「你是远野同学对吧。参观说明会时候的。」

我一点头，他便像认命似地垂下眉梢。递给我用饮水机装了水的纸杯后，两个人坐到了长椅上。

那张侧脸拉下口罩以口凑近纸杯。喉结上下滑动。注意到我的视线，三花小姐用手掌挡住自己的脸。

「被看到素颜好难为情唷。」

说了不好意思之后，我挪开了视线。他则轻轻地笑了。

「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碰到呢。」

「不好意思，认出你了。」

「没关系啦，先搭话的是我呀。」

身着棉裤的三花小姐用低沉沙哑的声音说话。应该也有感冒影响的原因在，不过他在学校使用的是贴近女性的声线。被发烧消磨体力的时候，也许就连声音都顾虑不到了吧。

三花小姐是男性。

关于这点，在参观说明会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

恐怕其他去观摩的人一样也有发现吧，只是没有任何人戳破而已。

当时的三花小姐戴着假发，脸上带妆。身上搭配半身裙与低跟鞋等女性服饰，不过无论是卷起的袖管底下露出的手臂血管，或者裙摆之下的小腿肚肌肉，皆让原本的性别昭然若揭。五官分明的长相，借由化妆虽能够妆点出一番动人风韵，却没有女性的那种圆润存在。

见到那个身姿的时候，我暗暗地感到震惊。是因为戴着假发的形象吗？感觉有一部分和化妆时的自己重叠在一起。

「男大姊吃茶的事，我还想再了解更多。不愧是都会区的学校，会做出有趣的事呢。」

一微笑便眼波荡漾，看着那副猫咪似的神情，我回想起参观说明会时的他。

「会说都会区的话……你不是这里出身的人吗？」

「我从超级乡下的地方来的唷。」

札幌聚集了来自北海道各地的人们。以就读专门学校或大学为契机而来到此处的年轻人并不算稀奇。然而他的出身地，是在远渡津轻海峡以后位于本州的城镇。

「为何……特地来到札幌呢？」

虽说是能够广泛学习到美容相关课程的学校，不过这种类型的专门学校遍及全国各地。也不是有开设什么特别的课程，或者有聘请知名的讲师在。像北大※那种名校的话还能理解，这却不是间会让人特地远渡大海而来的学校。

注21：北海道大学的简称。

「这里的话，就算穿裙子走在路上也不会被认识的人看到呢。」

他说，他是舍弃了一切才来这里的。

三宅笃彦出生于本州的偏僻乡村。老家经营理容院，他简略地诉说着，自己从小看着父亲手握美发剪的背影长大。

「我从小时候起，就一直理平头。中学参加棒球社所以依然保持那种发型。上高中后终于可以把头发留长了，不过当时的校规很严格，老是被要求要剪短。」

他那头梳成一束的头发，与其说是时髦，比较像是正在留长的样子。现在在学校都还戴着假发，不过总有一天想要以真发示人。三花小姐说道。

「远野同学有在男大姊吃茶时穿女装吗？」

「没有，我对那种的……」

说谎的习惯已然深入骨髓。对此，三花小姐仅笑着说了一句「是喔」。他凝视着我的脸，总觉得是想说我明明很适合，却还是将那句话吞了回去。

「我第一次穿裙子也是在高中的文化祭上唷。为了社团的节目，借来女生的制服后穿上舞台跳了舞。」

既没有化妆也没有戴假发，什么装饰都没有，只是换了制服的女装。也没有处理身上的毛发呢。他苦笑道。光想像就感觉是严峻的场面。

「那个时候呀，啊，自己原来一直都想这么做啊。出现了这种想法。」

「……一直？」

「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呀，我以为只要成为大人，小鸡鸡就会消失不见，胸部也会隆起唷。」

将身体靠向椅背，三花小姐仰头往天花板望去。

「从那之后，我一直都在查找变成女人的方法。试着用网购买了化妆品和衣服，却连试穿都做不到。因为在小乡村生活，生的儿子变成『人妖』什么的，传出谣言的话，家人都会很辛苦，直到毕业为止我一直一直都在隐瞒。」

本来，三花小姐为了将来继承父亲的店面，打算选择理容的学校的样子。理容师与美容师容易被视作同样的职业，实则有天壤之别。要说服父母费了好大的功夫。他——她用着因为发烧而沙哑的声音说道。

「衣服和化妆都是来这边后才开始打扮的，所以还有很多的不足。不过学校的人都会过来给我意见。」

「……人们的目光，不觉得可怕吗？」

「很可怕唷，当然了。」

一边说着，三花小姐一边摸上自己的上臂。除了学费以外，她没有从父母那里拿取生活费，似乎从事体力活来自己赚取为主。藏不住的肌肉就算透过大学T也能看出轮廓。

「直到高中毕业前也一直因为文化祭上的女装而被捉弄呢。像那样的人们，无论电视里增加了多少，实际出现的时候，依然会被盯个不停。我在一开始，也是到了学校才换穿上女生的衣服的。」

不过现在倒是从离开家门后就一直保持女性的模样。三花小姐说道。

「虽然人们的视线很可怕，可是我觉得要伪装自己的心情才是更可怕的。」

那张侧脸笔直地看向前方。直到不久后三花小姐先被叫到号码为止，我都说不出任何的话。

★

生病初愈后的上学日，我最先去到的是打从入学以来就不曾去过的美术教室。

一打开教室门，油画的颜料气味便扑鼻而来。绝对称不上是好闻的气味，不过一花见到教室里面，双眼便绽放出闪烁的光辉。

「……好厉害，有好多幅画。」

教室里摆放了许多画到一半的画布，但就连午休时间也几乎不见社员的踪影。伫立于窗前的井口注意到我们，因而转过头来。

「井口，叫你别动了。」

「远野同学他们来了喔。」

直到被她提醒之前，千彰似乎都没察觉我们在这里。正高度集中注意力的眼神锋利，但要不了多久，那张脸的表情就趋于和缓，展露笑容。

「陆会来这边还真稀奇耶。有什么事吗？」

「我在找井口，有人说她在这里。」

「找我？」

她睁大眼睛愣了一愣，我递给她一张明信片。目不转睛盯着看的井口「啊」地轻轻喊了一声。

「前阵子参观说明会去的地方。」

「最近会举办学园祭，三花小姐说请务必来看看。」

在医院碰面的那天，我和三花小姐交换了联络方式。自那以来，我们竟没来由地持续互传讯息给对方。

学园祭是发表学生们的学习成果的场合。美容学校会联合姊妹校的服装学校共同举办时装秀。那张明信片被井口拿在手上，一旁的千彰也正探头查看。

「这个没被招待就没办法去吗？」

「不会，对方说要是有朋友感兴趣就一起邀请。所以一花也预定会去。」

三花小姐希望我带很多朋友过去。和井口他们讨论会合时间的途中，不知何时，本来在身旁的一花不见了。

「一花？」

她正在观赏装饰于墙上的千彰作品。在大会比赛上展出的风景画宛若照片一般被细腻地刻画。一花站到送行会上见到的那幅三花猫的画前面，不停地喊着好可爱。

我偷看了千彰画到一半的画布。虽然不太了解油画，不过看得出是幅人像画，画中巨大的满月让人印象深刻。沐浴在流光之下闪烁辉芒的头发，以及一丝不挂的裸体。观察那个构图的话，一眼就能看出井口是模特儿。

既然能成为裸体的模特儿，可见两人之间有着深刻的羁绊吧。然而身体部分只上了基础的肤色，尚未刻画出细节。盯了一段时间后，疑问不禁脱口而出。

「……这幅画，是男的？女的？」

「咦，不是女人吗？」

一花理所当然地回道。正因为知道模特儿的身份所以会容易那么想。不过对于我感受到的不协调感，千彰就像在佩服似地吹了声口哨。

「没想到会有人注意到这点哪。」

「总觉得，胸部好像特别小。」

「真是不好意思呢。」

井口回话的口气很冲，千彰闻言抖着肩膀发笑。她有着符合模特儿所需身形的那种身高，肩宽也恰到好处。可是这幅画中的人物，若是假定成在画她的话，不自然的地方有好几处。

「体格不一样啊。该怎么说，少了那种柔软度。」

「这样说的话，或许是如此。印象中女人少一根肋骨，所以腰也比较细？」

「不是少一根，是骨架不同。男性的胸膛比女性宽阔，女性的肋骨越往下变得越窄喔。骨盆则相反，女性的宽，男性的窄。女性的身材曲线是因为骨架的缘故喔。」

千彰一边用画笔指着，一边解说起来。见到这幅画的多数人肯定都会认为画的是女性。或许是被看穿了画的本质而感到开心，他滔滔不绝地说明着男女的不同。

「男生肩膀宽是由于锁骨也比女生长的关系。而骨盆宽度有所不同，自然连接脚骨的方式也会不同。可是这幅画没有明确地呈现出那种男女差异，你怎么会察觉的？」

「……总觉得，跟一花的身体不一样。」

这句发言是无心的，然而一花的脸却像着火似地烧成绯红色。见状，千彰和井口说着「哎呀」，用手贴上脸颊。

照料生病的她时，为了擦汗让她脱了衣服。当时见到的那具身体与我的有着迥异的差别。还是小孩的时候，无论男女都有着一样的身材，但是一花现在的身体毫无疑问是属于女性的。

如同一花的身体有了变化，我的身体也产生改变。不仅是身高抽高，声音变得不一样了，喉结也变得明显。女性服饰的肩宽和腰围对我来说都很紧，相反的，胸与臀的部位则会多出微妙的空隙。虽然知道男生的身体更容易有肌肉而形成健壮的轮廓，不过原来从骨架就已经不同了啊。

我已经无法变成像一花那种身体了。今后彼此的身体亦会更加的大相迳庭吧。

「这幅画，最后打算画成哪边？男的？女的？」

「还没有决定。不过，我也想过就这样保持也不错。」

千彰望着画到一半的作品如此说道。

「想要在大会上得奖的话，就应该决定要哪边才对，但这是我想画才画的东西。无关男女，是根据自己喜欢的东西……」

千彰或许是透过这幅画想起了什么事。我悄悄地瞄了井口一眼，这回却轮到她的脸上染了赤红。

果然在这两人之间，存在着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也说不定。

「……那我们走吧，一花。」

「嗯？」

距离午休结束还有一段时间。虽然一花还想参观其他画作，但我拉着她的手离开了美术教室。

拉上门扉的前一刻，我透过玻璃窗窥探教室里的动静。千彰注意到井口的眼泪，正替她擦拭。

打从将我的收藏物搬移到一花房间的那天起，我的房间就彷佛换成了陌生人在居住。

灰色的窗帘与床罩，加上单调的木头书桌。摆在书架上的主要是被手足淘汰的漫画和运动杂志。在学校用的一切，包包和笔记文具也都无法使用自己喜欢的款式，只要一进房间就被我随手扔在地上。

就算打开衣柜，也不会像一花房里的一样堆满衣服。想丢掉多管闲事的哥哥塞给我的色情书刊却没丢成，最后藏进了这里面。这是间随处可见的男高中生房间。选择变成这样的是我自己。

然而最近，隐瞒在这间房里的事情，多了一件。

那样东西藏在衣服收纳箱深处，我拿出它来站在穿衣镜前和身体比对。虽然起了一些皱褶，但是没办法挂在衣架上收纳。因为不知道家人哪天会来打开衣柜。不能让人知道这样物事的存在，绝对不行。

学园祭时制作出的那件白色晚礼服，我无论如何也无法扔掉。

虽然也能一如往常地放到一花的房间里，可是我已经放弃了做为女性的我存在。即便身在那个房间，我也不会再次穿上那件礼服。

倒映在穿衣镜中的自己既没有化妆也没有任何装饰。就算将礼服摆到面前也只有不搭调感。在模拟店面中穿上礼服的男生们，每个人都把这种不搭调视作正常。然而我对于变得和他们一样这件事，抱持难以忍受的厌恶。

暑假之后又长高了。明明没在运动却感觉长了肌肉。胡子也变浓了，我明白身体正逐渐发育成男人。

现在化妆的话还能装个样子。也还有适合的衣服能穿。可是总有一天，会变得再也无法蒙混过去吧。

想要像在美术教室里看见的千彰的画一样，让身体不具有男或女的特征是不可能实现的事。

「——陆，你回来了吗？」

克制着力道的敲门声响起，我连忙关上衣柜。

「那个呀，想跟你说关于这次学园祭的事……」

一花一进到房内，便有如绽放于邋遢的男生房间中的一朵鲜花。我们不过是各自回家罢了，却好像有种一整天都没见上面的心情。也不管现在还在谈话途中，我紧紧抱上那副瘦小的身体。

「陆？怎么了吗？」

「稍微，保持这样一下……」

把脸埋入那头长发里，嗅闻属于她的香味。手下意识伸到了她屁股的位置，接着被捏了。

「先把话听完再做。」

「……抱歉。」

「我没办法去学园祭了。要联络对方取消比较好吗？」

尽管我觉得没有那个必要，不过会在这种事情上认真的就是一花。告诉她等等会再联络三花小姐以后，她道谢着展露了微笑。那个表情实在可爱得让人难以自持。

「对不起耶，稍微有了点事情。」

「没关系啦。千彰和井口也会来，有那两个人在的话，三花小姐也会高兴吧。」

「我也好想见见三花小姐唷。」

有关她的事情我没有向一花谈得太深入。只提过有位告诉了我许多专门学校的事情的人在。

「三花小姐果然是位像猫一样的人吗？」

「……嗯，的确有张像猫的脸。」

叫做三宅小姐，所以小名是三花。虽然很好记，不过大概是因为讨厌被喊下面的名字的关系吧。我没有提到任何事。包括三花小姐有着男性的身体，但却是女性的心灵的部分。

随意谈论他人的秘密即是所谓的帮他人出柜。尽管三花小姐毫无掩饰地向我说了自己的事，但我认为不该将那转述给未曾谋面的人。抱着一花的同时，我的目光落到了衣柜的方向。

将收纳衣物比喻成心理状态，因此自身藏有秘密的状态便称为躲在衣柜里。我藏着礼服毫无疑问就是那种状态吧。知道我秘密的人除了一花再无他人。

「……陆？」

她窥向忽地陷入沉默的我。即使倾身亲吻她，一花也没有改变表情。

「发生什么了吗？」

「什么都没有喔。」

我笑着掩饰过去，像靠在泰迪熊身上一样将脸贴近一花。

「——因为这个缘故，我带去的朋友会少一个。」

「不用特地确保座位所以没关系唷。谢谢你的联络。」

透过电话说话的三花小姐打了一个喷嚏。问了你还好吗之后，听得到她吸鼻子的声音。

「学园祭快到了，所以没怎么休息到。有鼻音好难为情唷。」

「不好意思还打给你。准备还顺利吗？」

「已经过着每天都在重新修正的日子了呢。各堂课的负责人都不愿退让的关系，连整体概念都还没统一，一团乱当中唷。」

学园祭要上的秀由发型设计、指甲彩绘、造型设计学系，以及服装学校的学生来共同统筹，替模特儿做整体的穿搭设计。那些模特儿同样也是学校的学生，就连会场搭建等工作也悉数由他们自行处理的样子。虽说是学园祭，但听说时装秀的成果也关乎到成绩。

「会有许多业界的关系人来看秀，所以大家都想要推广自己的作品呀。也有评分环节，设计的发型拿到高评价的话，就能获得参加比赛的资格唷。因此我也不努力不行。」

她会感冒也是由于连日来开会到很晚，之后又接着去打工，缺少了消化疲劳的时间。一个人生活，在熟睡以后没有能帮忙照料的人，似乎只能不吃不喝等着退烧。

「麻烦朋友来照料不是比较好吗？」

「总觉得很难开口耶。对女生来说等于要进入异性的房间，我也不想让男生进入我的房间。」

对此我什么也说不出口。沉默在两人之间持续，随后三花小姐刻意发出开朗的声音。

「然后呢？特地打电话给我，应该还有其他事情对吧？」

我消沉的情绪传染给她了也说不定。坐到床上后，我战战兢兢地开口。

「那个……三花小姐。」

「嗯？」

「我喜欢我女朋友。」

「突然放闪？」

从电话的另一端传来笑声。我也笑着回应，一边抚摸在床上睡着的一花的头。

一旦她落入梦的世界里，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会醒过来。确认过鼻息有着入睡后的规律之后，我搜索着要对三花小姐诉说的话语。

「怎么？吵架了吗？」

「不是的。我们每天都很恩爱。」

自己究竟在说什么呢？视线旁徨着，我看向放在床底下的一花的包包。

是想看她作业的笔记就擅自打开包包的我不对。如同不想被人打开衣柜的我一样，就算是一花，有个一、两件隐瞒的事也是正常的。

她的包包里放了参观说明会的资料。大部分都是美容方面的学校，不过唯有一间不同类型的混在其中。

那是女子短期大学的参观说明会。举办日在三花小姐的学园祭那天。她是为了参观这间短大才取消和我的约定的。

对此我产生了强烈的动摇。

「我喜欢我女朋友。」

「嗯，我知道唷。」

「可是我老是对女朋友撒娇。」

明明和我说一声就好了。为什么一花会想瞒着我自己去呢？

我们没有约好要一起上同间学校。还没决定出路的一花，就算在考虑的学校有很多间也并非什么奇怪的事。高中毕业后还能一天到晚在一起，这种事是不可能的。

只不过，见到导览手册的时候，我不禁这么想：一花或许想离开我。

从孩提时代起，我就总是被她保护着。开始会去一花的房间后，连自己都觉得真的做了非常任性的事。因为没有被拒绝，忍不住就将对她撒娇视为了理所当然。

我喜欢一花。想要接吻，也会想要紧紧抱她；然而另一方面，我也嫉妒着她拥有的女人味。

我并非想成为女性。我对一花怜爱得无以复加。自己究竟想做什么？无论再怎么思考也没有觅得答案。

「我……或许把她束缚住了。」

嫉妒与独占欲，以及诸多的情绪将她五花大绑。把她待在自己身边一事想成天经地义，就连未来出路都因为她打算配合我而感到松了口气。

我将自己的衣柜强加在一花身上，以此自我保护，一点儿也没考虑到对方的心情。

★

接着迎来学园祭当天。打扮好要出门的一花拜托我替她化妆。

「自己化都化不好。这种事果然陆还是最厉害的。」

被拜托的感觉不坏。我久违地进到她房间，从上到下地考量了一番该如何搭配。虽然她始终没有告诉我目的地，但如果要去的是女子大学，肯定会有很多时髦的人在吧。

面对的是一花的脸的话，我已然熟悉到即使闭上眼也能替她上妆的程度。由于迫近出门时间的关系，没办法化得太讲究，不过看到镜中完妆后的模样，她满足地勾起唇角。

「不愧是陆。发型也好可爱。」

「今天风很强，我觉得绑起来比较好。」

跟三花小姐学习了绑头发的技巧后，我就一直想试试看了。见到她裸露的后颈，我发自本能地将唇倚近。

「谢谢你。明明陆也快要出门的，抱歉耶。」

「三花小姐的秀下午才开始，所以我不用那么急喔。你看，再不出门就要赶不上地下铁的时间啰。」

一花对着镜子发出惨叫。目送她慌张出门的背影后，我也整装打扮好朝车站出发。尽管一花赶去的短大与我要去的专门学校在同个路线上，但双方位于反方向，因此没有一起出门的必要。

井口和千彰好像有先会合，两人已经入场完还热切地参观了那些展示作品。本以为千彰对美容相关的方面没有兴趣，不过他正盯着人体彩绘的照片，专注得彷佛要一头栽进去似的。美术与美容，两者相性很高也说不定。

三花小姐的秀场要等下午才开始，不过学园祭从早上起便会举办各式各样的秀。模特儿学系的学生们为了展现平日练习的成果，皆飒爽地走在伸展台上。高挑的身材再穿上高跟鞋，脚下踩的是为了呈现出衣服的美丽而经过研究的步伐。我为了那些优美的腿部曲线着迷不已。

其他也举办了像是在限制时间内整顿好假人头发的挑战，以及比赛化妆成果的竞赛等，学生们各个都摆出认真的神情来挑战。秀的最后会让学生上到舞台排排站，接受讲师与做为特别来宾出席的评审讲评。即便有学生因为那种辛辣的评论而眼眶含泪，但那就是以专业人士为目标的人的世界吧。

我们事前拜托过三花小姐让我们见识秀场的后台。联络完抵达的讯息后却暂时没有回讯，由此可知她们应该正忙于准备。

没有选择校园内的餐饮类模拟店面，我们在户外停着的行动餐车旁适当地填了点肚子。从专门学校望见的电视塔比平常要来得巨大。置身在与高中不同的氛围内差点要忘记了，这里同样也是札幌的街道。

只是稍微换了个场地，世界就不同了。实际感受到这点的同时，总算接到了三花小姐的来电。

「远野同学，你现在在哪？」

「行动餐车这边。井口在排可丽饼。」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唷。」

通话很快结束，须臾过后，三花小姐现身在停了行动餐车的会场。她注意到我们而挥了挥手，见状，井口连补上前面的空位都忘了，就那么呆站在原地。

「今天谢谢你们过来。学园祭好玩吗？」

「是的，学到了很多。」

「本来其实还想让你们看看准备上秀的样子的，但气氛果然剑拔弩张的呢。结束之后应该有很多话能和你们说喔。」

「三花小姐，那身打扮……」

随着我点出的话语，三花小姐低头看向自己。

「啊，这个呀。很怪吗？」

「……很适合你。」

三花小姐穿着男性的西装。

那张脸上没有化妆。头发也只是把半长不短的部分扎起来而已。不过或许是深灰色西装与紫色衬衫的搭配好看的缘故，简易束起的头发反而引出了一种魅力。井口和千彰异口同声地赞叹着「好帅」、「很性感耶！」，三花小姐对此回以爽朗的笑脸。

「我临时也去支援了模特儿。这可能是继入学典礼以来第一次穿西装吧。」

那套西装似乎是服装学校的学生的作品。原定的模特儿因为感冒了，于是体型最相近的三花小姐便成为了替代的人。

「你上自己的秀的时候，会穿回平常的打扮吧？」

「不可能不可能。这场结束之后马上就换我们的秀开始了，要是有换衣服的时间，我比较想花在模特儿身上。」

「可是，只要赶在讲评时间以前换衣服的话……」

「替代模特儿是昨天夜里才决定的。做这件衣服的人整晚熬夜修改尺寸，我陪着对方，所以只穿了类似家居服的衣服来。那种样子实在没办法出现在老师们的面前呀。」

学园祭的前一天为了做最后的冲刺，没有顾虑打扮的余裕。三花小姐似乎也没能洗澡，说着「不要靠我太近」，保持了距离。

面对那副神情、穿着西装的姿态，我的胸口一阵发紧。

「男生的模特儿不是还有很多其他人选吗？为什么是三花小姐……」

「要是我不接下这件事的话，制作这件西装的人不就拿不到评价了吗？」

「可是……」

对于依然不肯罢休的我，三花小姐小小地叹了一口气，绽开微笑。

「……远野同学呀，知道三花猫吗？」

话题忽地改变，我感到困惑的同时也只能点点头。

「三花猫几乎都是母猫，说是隐性基因的缘故，会生出公猫是很稀有的事，在学校有学过吗？」

生物课时有听过。在学校曾经学过关于红绿色盲的遗传基因。影响色盲的基因位于X染色体上。

在男性的性染色体XY与女性的性染色体XX当中，女性要成为色盲，仅限于两个X染色体皆带有异常基因的情况。然而男性从母亲那里得到带有异常基因的X染色体时，则必定会成为色盲。因此男性更容易患有色盲症，那绝不是稀奇的事。

三花猫的原理与那相近。三花小姐在一年前也还是高中生。她说在生物课本中记载了三花猫的遗传基因的事。

「公的三花猫会吓好大一跳吧。明明身边都是母猫，却只有自己做为公猫被生下来。可是，自己的身体无法成为母猫。也无法加入公猫的行列。肯定也有相反的情形吧。虽然想做为公猫被生下来，却以母猫的身体诞生出来了。」

「……三花小姐。」

「我一直都以三花猫的身份生活过来，只是这点程度没关系的唷。那么，时间也差不多了。」

确认完时钟，三花小姐便回到校内。看着那道背影，我只能握紧拳头感受着自己的无能为力。

回到举办时装秀的会场后，在那里聚集了比上午还要多的观众。

午后首先是服装学校的主题发表。一年级的主题为男士西装。可能有既定的纸型的关系，只有使用的布料不同，大家做成的样式都一样。没参加时装秀的学生的作品由假人穿着，不过上秀的西装成品有无贴合模特儿的身体，好像也是评分的重点。

我们比较慢进会场，所以站着观赏。将身体倚到墙上，我在等待三花小姐登场的期间，心情上依然无法认同。

我不想见到穿着西装走伸展台的她。然而转过身去不面对她的话，感觉更加的不对。三花小姐是做了一切的觉悟才站到大家面前的。

来到不知道第几组的发表之后，终于轮到三花小姐登上舞台。

学生们发出应援的喊声。「三花——！」以那个昵称来称呼她的学生们，必定知道她平日的样貌。对此抱以笑容的三花小姐挺直了背脊，走在伸展台上。

那个身影与中学时代的我重叠到了一处。

穿女装的事被全班知道了，我因此卯足全力练习像男孩子的举止。停止内八的走路方式，改把手插进口袋里用粗鲁的模样走路。剪短头发的那天晚上，我躲在床中偷偷哭泣。买新铅笔盒的时候、拿掉挂在包包上的钥匙圈的时候，我都死命地压抑胸口的痛楚。

打算把每晚抱着入睡的泰迪熊扔掉的时候，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一花。

『……那个，要丢掉吗？』

对于站在公寓的垃圾回收场前许久的我，一花如此出声说道。

『那个熊熊先生，是陆最喜欢的对吧？为什么要丢掉呢？』

『……有这种东西的话，会被叫成人妖。』

我拼死地把房间中像女生的东西都除掉。可是，唯独泰迪熊怎么也无法放手。没有这个伙伴的话就会睡不着，它被我紧紧搂在怀里过了头，有些地方的绒毛甚至都脱落了。

『那就给我吧？』

一花伸出手，抱住了泰迪熊。

『我明明觉得很好的。从今天开始我可以和它一起睡吗？』

她的房间里还有其他不少娃娃。和这种破破烂烂的布偶比起来，摆在枕头边的是崭新的、手感良好的娃娃。想像着在那之中加入破旧的泰迪熊后，我犹豫了。

『陆要是想见它的话，可以来我房间玩呀。』

听闻了那句话，我才明白一花的想法。将我为了融入学校所做的努力纳入眼里的人别无其他，正是她。

为了不让我失去重要的东西，因此守护着我的人是她。

虽然泰迪熊从房间里消失了，但是不可思议的，我并不害怕夜晚。一想到在公寓隔壁的住家里，几乎相同格局的房间内，一花正抱着它睡觉，我便也感到安心而能入睡了。

我总是被守护着。

将走完伸展台、从舞台上离去的三花小姐看到最后一刻后，我离开原本靠着的墙壁。

「抱歉，井口。我出去一下。」

「怎么了？接下来不就是三花小姐的秀吗？」

「我会尽快赶回来的。」

一从照明暗下来的会场离开，外头的明媚便让双眼昏眩。受到秀场中音乐轰鸣而带动的情绪高涨感还残留在身体内。就像是被那从背后推了一把，我朝向地下铁车站狂奔而去。

等到回家一趟再回来，秀说不定已经要结束了。或许讲评的时间也结束了。所以早一分也好，早一秒也好，我必须尽快回来。过于慌张的关系，手机从口袋里掉了出来。

萤幕遭受冲击力道后裂开了。可是我没有沉浸在震惊中的空闲。正要确认是否还能操作时，收到了一花传来的一封讯息。

『因为事情提早结束了，现在就去你那边唷。不晓得赶得上秀吗？』

她在的短大和我们这间学校正好是完全相反的方向。现在开始移动的话，会通过离我们家最近的车站。看了下现在几点，其实也没过去太久时间。

我焦急地打电话过去，却没接通。已经搭上地下铁的话大概就不会接电话吧。可是要打讯息实在让人焦躁，所以我重打了好几次电话。

「——喂，陆？」

「一花，你现在在哪？」

甫开口就大声说话。相比之下，一花压低了声音。她应该有察觉到我不断打电话过去是别有用意，所以在车厢里偷偷接起电话了吧。

「我正在搭地下铁。现在到家里附近那站，所以可能要再花一点儿时间。」

「先下车一趟，回家去！」

一花似乎被我激动的命令句吓到了，于是反射性地回话。不久后听得到电车发车的声音，我才知道她是在千钧一发之际下车。

「绕到我家去，有东西希望你帮忙带来。」

「我知道了。有东西忘记带吗？」

放在哪里呢？听见那个询问，我打从心底觉得没把东西藏在她房内真是太好了。若是放在那个房间，光要找出来就会耗费不少时间。

「在衣柜里。最下层的收纳箱，放在那个箱子深处。」

「要从那里面拿出什么才好？」

我总是向一花撒娇。总有一天必须将那些撒娇的分回报给她。我一直这么想着。

「学园祭时穿过的，白色晚礼服……！」

她曾经为我做的那些事，就算转而回报给了其他的谁，如此我也能从撒娇毕业了吗？

与一花会合后，我们被井口带着跑去秀场的休息室。

没能见到三花小姐她们的作品。不过其他组的发表仍在继续，上秀会花上一段时间，因此距离讲评多少还剩下一点儿空档。

猛地打开休息室的门，里面的视线全聚集了过来。大家都用惊诧的表情看着满身是汗跑过来的我们，而从里面传来叫出我名字的声音。

「远野同学，怎么了吗？」

在那里的是三花小姐她们的组别。虽然也有担任模特儿的人在，但没有空观赏他们。我冒失地闯进休息室中，把纸袋推到三花小姐面前。

「这个，请你穿上。」

「这是什么？」

「是礼服。白色的。和那件西装比起来，做工没那么好就是了。」

上气不接下气地没办法好好说话。还没理解事情原委的一花甚至因为缺氧而大口喘气。三花小姐从纸袋中取出礼服后，一边望着一边发出叹息。

「好漂亮……可是，我一定穿不下的唷。」

「穿得下。那件是我的衣服。」

小组成员的视线全都扎到了我身上。可是不要紧，我继续说下去。

「我和三花小姐的体格类似。只穿这一件会让肩宽很显眼，但只要披上披肩或其他东西就没问题了。然后戴上假发，让大家的目光聚焦在发型上的话，或许也能把喉结掩饰过去。」

「你怎么会那么清楚？」

我感受到一旁听着对话的井口和千彰的视线。为了不放在心上，我握紧拳头。

「因为我也一直，在穿女生的衣服。」

有看中的衣服却穿不下的次数增加了。即使勉强把身体塞进去，也会因为骨架的差异而抹杀掉衣服原本的良好设计。

没有胸部就呈现不出优美的曲线。坦露胸口的服饰会让喉结明显。于是不只是借由化妆修饰出有女人味的面容，我在不知不觉中也开始研究起衣服的搭配与穿着打扮。

「可是，讲评很快就要开始了……」

「就换吧，三花！」

看着我们对话的小组成员大喊出声。

「大家分工合作的话就来得及喔。假发和化妆工具这里都有，没问题的。」

她们大概也是发型设计系的学生，早在三花小姐答应以前便着手帮她的脸打上妆底。头戴羽二从头巾※的人备好假发，手握剪刀就开始修剪毛发。

注22：日本的舞台演员在化妆与戴假发前会先戴上羽二从头巾。

不知从何时起，休息室中的目光聚集到了一处。就算手边的化妆品不够，只要喊出来的话就会有人出借。三花小姐只能坐在座位上，任凭大家动作。

「那个。」

「什么？」

「三花小姐的颧骨比较立体的关系，用腮红和打亮来弄得柔和点……」

「不用你说我们也知道啦。教三花化妆的就是我们啊！」

那声斥责反倒让人放心。明白没有自己出场的余地后，我便和一花一起虚脱地瘫坐到地上。

在完整上妆以前，三花小姐先到隔帘的另一侧换衣服。大家焦急等候的期间，从薄薄的隔帘那边传来微弱的说话声。

「……这件衣服，果然没办法穿。」

「别管了，你赶快出来！」

隔帘被不由分说地拉开，她于是抱住自己想将身体藏起来。

身形看上去跟我差不多，可是三花小姐身上的肌肉比较发达。手臂上有隆起的肌肉，从礼服的开衩处窥见的腿也能见到肌肉起伏造成的明显阴影。尺寸虽然是合的，却很难只穿这一件就出去。

男大姊吃茶时参考了变妆皇后来做女装打扮，三花小姐也扮成那种模样会比较适合也说不定，但站在她的立场来想，那并不让人愉快。要把头发弄蓬松来修饰吗？还是让她穿上深色的丝袜？小组成员们议论纷纷，却没有想出好点子。

「大家，抱歉呢。我这样就够了……」

她用着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感到羞耻似地缩起身体寻找卸妆液，而我只能懊恼地盯着那道身影。

没有其他办法了吗？每个人都在思考，蓦地从休息室中响起说话声。

「呐，那件礼服，可以改变造型吗？」

「但是这件……不是我的衣服。」

「可以的。请随意更改！」

我大喊出声后，从混乱的室内跳出一名小个子的女性。

「服装学校的人谁可以来帮个忙！把多余的布全部拿来！」

她一拿起剪刀就喀嚓喀嚓地开始剪裁礼服的下摆。制造出数道与礼服的衩同样深度的切口后，三花小姐由于逐渐露出腿来而脸颊发红，其他女生则围起一座墙将她遮住。

「抱歉耶三花。还让你穿上西装，你讨厌的吧。」

她似乎是那套西装的制作者。擦掉眼眶堆满的泪水，她把搜集来的布料缝上那些切口来补足。缎面的晚礼服加上其他布料后，简约的风格转变为华丽的印象。

裙摆刻意做成长短不一的样子，露出单脚脚踝的设计营造纤细的视觉效果。布料配合白色系来挑选，不过重点点缀的花纹多了画龙点睛的效果。明明没过事前讨论才对，然而那些学生们的脑中似乎能看见同一种光景，赶工的手没有任何迷惘。

「还有几分钟？脖子附近还没遮起来。」

「有人有丝巾或其他能替代的吗？」

「肩膀也不能保持这样喔。要披点什么才行。」

现场人声交杂。制作出西装的女性以高速做着手上的动作，将裙子下摆缝合。追加布料后，裙子下围有了更多的空间，腰部以下的柔软曲线油然而生。

「——不需要丝巾。在袖子一带加上蝉翼纱制造轻盈的视觉效果就行了。」

从房间一隅响起的是男学生的声音。

「越想藏才反而越显眼。花点巧思让视线转移到其他东西上就好。可以用我们这组的项炼。」

纯女生的团队中闯入男性，一瞬间，空气凝滞了。不过他没有因此而退缩，将项炼递了过去。

「三宅抬头挺胸吧。驼背站着反而会让身体比例不好看。拿出自信挺起胸膛。」

随着他的那些举动，其他学生也跟着行动了起来。

「这个蝴蝶结拿去绑在腰上。有收腰的效果！」

「手腕上戴手炼，看起来可能会更纤细。」

「我的脚很大，这双高跟鞋她应该能穿！」

在大家忙得手忙脚乱的过程中，三花小姐逐渐被全身打扮完成。服装学校的学生们分工缝纫礼服，原本被剪出数道裂口的裙子于焉复活。觉得礼服缝制得太随便的人一边发火碎念一边着手修正。

假发烫卷以后有了柔美的印象，脸上的妆也快化好了。

「等等三花，不要哭啦。妆会花掉的耶。」

「抱歉，可是……」

「等结束后你想怎么哭都可以。再一下子，你忍耐一下。」

闻言，三花小姐仰头忍住泪水。注意到对方拿着腮红刷的手靠近后，为了证明自己脸很长的三花小姐硬是摆出了笑容。

那个笑容虽然很笨拙，却十分可爱。

★

学园祭即将结束的时刻，附近街道都暗了下来。

感受着日益缩短的日照时间，彷佛能听见冬天来临的跫音。在地下铁车站和井口他们解散后，我与一花踏上归途。

「……呐，要不要在这边待一下？」

抄近路经过公园时，一花握着我的手如此说道。

日落后的公园中没有游玩的孩童身影，街灯朦胧地打在游乐设施上。一花前往的地方是我以前老是躲进去的溜滑梯。

不过今天，我不会躲进那里面。爬上阶梯后，再继续攀爬上去，我们坐到溜滑梯的屋顶上。小时候非常好动的她，很喜欢这个地方。

「学园祭很开心呢。」

「对啊。」

「三花小姐，很漂亮呢。」

赶在讲评时间开始的前一刻，她终于整装打扮完毕。我们从休息室回到会场，在观众席上守护着她的模样。井口和千彰的确有听到我的出柜才对，可是直到最后两个人都没有说什么。

三花小姐那组的作品，概念简单明了，负责各项分工的组员也都认真以赴自己的职责。尽管讲评时被逐一指出不好的地方，可是听得出来那是评审们爱的鞭笞。身为讲师的老师大略发表完评论后，将麦克风递给了客席讲师。

『——你是刚才穿西装走台步的学生吗？』

那名讲师好像对三花小姐有印象。

『在那么短的时间内，真亏能改变造型到这种程度。是你一个人办到的吗？』

『没有……是大家帮了我的忙。』

不仅是同个小组的成员，有许多学生都协助了她。站在舞台上的三花小姐身着白色晚礼服，打扮好的头发造型和配戴的首饰让她摇身一变，散发出婀娜多姿的气质。

『有种让我见识了两份作业的感觉呢。不管哪边都做得很好。』

收获那个讲评，整组组员一同向评审敬礼，会场内被热烈的鼓掌声团团包围。

「陆，你没丢掉那件礼服呢。」

「虽然被剪刀裁过，已经不能穿了。」

抬头仰望天空，感觉星星近在眼前。秀场中的热闹气氛还残留在身体里，我深深地呼吸着，把它吐出来。

「我想去读那间学校看看。」

「我觉得很适合陆唷。」

「一花有看中哪间学校吗？」

小心不让谎言被揭穿，我出声询问。她有些欲言又止，在下定决心后才开口说道。

「今天呀，我去了短大的参观说明会。」

这样啊。我回覆道，将谎言贯彻到底。

「那边有一般教育和营养师之类的很多课程，不过我对保育员的科系有兴趣。」

「……保育员？」

从她口中听见了意外的职业。我们相处了好长一段时间，我却没有一花喜欢小孩的印象。导览手册上有介绍短大的学院，我一直以为她会选择像一般教育那种普通的科系。

「虽然有想过要和陆上同间学校，不过我在想，自己是不是也能做到什么不一样的事呢。」

「不一样的事？」

「我成为保育员的话，也许就能让男孩子也穿裙子了。」

那双眼眸仰望向我。覆盖在我手上的手很小，受到晚风的侵袭而发冷。

「在还是小孩子的时候被否定那种事的话，就会一直一直都认为是不对的事，然后长大成人对吧？能够体谅那种心情的老师就算只有一位也好，那个孩子的烦恼是不是也能稍微减轻呢？」

一花从还是小孩子的时候便和我待在一起。她在近距离的地方看过阻止我穿裙子的老师。也知道曾经有过以此捉弄我的男生，以及轻蔑我的女生存在。

唯有她，总是站在我这一方。

「不过感觉小学老师也可以，我还没有决定好。陆怎么想的呢？」

「……如果是一花，一定能成为好老师喔。」

「所以小孩子们就交给我吧。」

她的手握紧了我的手。

「陆负责大人那边呢。化妆和衣服之类的，可以教大家很多事。」

「我吗？」

「陆很热衷学习，总是花了很多心思努力对吧？等去到专门学校以后，一定可以变得更加漂亮的唷。」

我执起她的手，将唇凑到指尖上。擦在手腕处的香水飘着香气。和我擦的本该是同一款，却散发出全然不同的女性香味。

自己无法得手的那些事物，始终陪伴在我身边。

「我还能再去一花的房间吗？」

「可以呀。也教我各种化妆的事吧。」

「只有化妆……就好吗？」

在晚风中瑟瑟发抖的她，被我轻轻拥入怀中。一花似乎小小地吓了一跳，不过很快便温顺地靠在我身上。

隔着衣服也能体会到的纤细柔软的身体。与自己不同的肌肤香气。感受着那些，我合上双眼。

一直以来的嫉妒心，不知何时消逝得无影无形了。

「一花。」

「嗯？」

「要是我不再适合化妆和裙子了，等到那时候，你可以明确地告诉我吗？」

从今往后，彼此的身体会发育成更加不同的样子吧。一花的身体将会越来越有女人味，我则会发育成成熟男人的身体。

无法穿下想穿的衣服。变得不再适合女性的打扮。直到结束到来的那天，她能够确切地让我知道吗？

「你在说什么呀，陆。」

从环抱的双臂之中，一花抬起头来。

「无论打扮成什么样子，陆就是陆唷。」

一花。我想要如此呼唤，双唇却被她堵住了。

「……一花也是，要保持一花的样子喔。」

因为有一花在，身为男性的我——做为女性的我能够以最真实的样子存在。

光是有愿意认可自己的人在，心里就踏实了不少。

嘴唇与她相互覆上，我如同祈祷般垂下头去。

你是我的女神。

爱怜得无以复加，只属于我的宝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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